《持权》素雪云飞

2、青梅竹马 对不起了惠

　　“还说你新婚燕尔，怕是不会跟我们出来。怎么舍得下夫人，陪我们出来胡闹啊？”池策手肘顶了顶他，揶揄的看着张家二郎。
　　张家二郎是城阳长公主的中子，名放，字子扬。
　　听到好友提起妻子，张放不禁扬起唇角，笑的甜蜜。
　　另一人说道，“你以为子扬是你？成个亲像驾鹤西去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也没留个方位，让咱们找地儿看你。惠权，你说对吧？”
　　惠权是窦荣的字。
　　窦荣“嗯”了声，没多说。任由几人在耳边聒噪个没完。
　　“惠权，”张放搭上他的肩，“朝堂上的事，跟她一个闺阁女儿无关。不管章家和秦王之前作何打算，如今圣意已定，她早晚是你的妻子。你可得收收你那性子，好好待人家。”
　　张放虽是他们几人中第二个成亲的，但年岁却最大，见事也最明白。
　　窦荣笑了一下，神色自如，说出的话却骇人听闻，“我要是像你一样，得心爱之人为妻。我恨不得接了圣旨就即刻成婚。”
　　“惠权！”张放不免被他这言语吓了一跳，捂住他的嘴，告诫，“慎言。”
　　窦荣拂开他的手，理了理衣领，耸耸肩，笑的轻松，“子扬哥，我说笑的。母亲已经跟我说过了，章家娘子沉静谦和。我也想明白了，能娶到她，是我三世修来的福气。”
　　张放眼神狐疑，“你能想清楚就好。不过……”
　　以窦荣素日的脾气，想要的东西，没有得不到的；不想要的东西，从没人敢强塞给他。
　　他从不是个会为了别人，委屈自个的人。
　　如今这么快接受现实……
　　“今日高兴，别提那些了。子扬哥，你还是想想怎么赢下我那彩头吧。”窦荣洒脱挥挥手，阔步向前走去。
　　池策拦住要追上去的张放，“是啊，子扬。惠权这回可是大手笔，连他珍藏多年的那柄错金短匕首都拿了出来。”
　　“虽说今日是他做东，让咱们能在京城近郊，有那么大一片地方行猎。但这彩头他既拿出来了，可没有让他再把东西收回去的道理！”
　　窦家在城外三十里近郊有一处猎场，虽都是些雉鸡、野兔、獐子一类猎物。但能在京城外有这样一块地做猎场，也是一般贵族不敢想的殊荣。
　　猎场在半山腰，东面靠山，而从南面看下去，正巧就是钦州直通京城的必经之路。
　　几人在窦家的别庄休息一夜。
　　次日卯时，几人抽签分好区域，拿上各自的箭矢。铜锣一响，比试开始，众人散去。
　　池策趁另两人不察，低声告诫，“你有些分寸。她到底是我……”
　　窦荣扯了扯缰绳，以作回应。
　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，池策从身后拿出箭袋，从中抽出一支箭。
　　上面干干净净，并没有半分刻痕。
　　这里面的箭原本该是窦荣的。
　　昨晚，窦荣摸进他房里，把箭袋里的箭调换了过来时，他就猜到窦荣想要做些什么。
　　章家女郎大概会在这两日进京。加上窦荣一反常态的脾气，和昨夜的反常。
　　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他想做什么。
　　用无名箭矢威慑章家女郎，让一个独身进京的女子惶恐害怕。倒逼她主动去退婚，还能一石二鸟，反扣章家一个不敬君上的名头。
　　池策叹口气，心里默道，对不起了惠权。你为了你的表妹不惜退婚，我也不得不为了我的表妹出此下策。

　　窦荣驭着马，去了南面一带。他让随行侍从留在原地，不要打扰他的雅兴。自己则步步深入，最后停在能将官道尽收眼底的地方。
　　他从身后的箭筒抽出一支箭，在手里转了个圈，“章家娘子，若你肯因此主动退婚。我窦荣，事后定亲自登门，向你奉上厚礼致歉。”
　　窦荣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，期间随便射了几只鹧鸪。
　　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，窦荣从离得最近的猎物身上抽出箭矢。
　　高高竖着“章”字旗的队伍，出现在了官道上。随行的约莫有数十家丁、婢女。
　　窦荣站直身，身体微微前倾。抬高弓身，瞄着目标上方的位置，就着染血的箭矢搭在弦上。
　　挽弓，三指勾弦。
　　一道离弦的声响过后，官道上“章”字旗颓然倒下。被射断的桅杆，孤零零倒在地上。
　　队伍乱了起来，躲的躲，喊的喊。
　　窦荣满意站直身。不等他细赏自己的精湛的箭术，就见一人翩然下了马车。
　　不过几息之间，队伍众人冷静了下来。她朝身边人伸出了手，婢女忙将那支箭递给她。
　　章益擦干净箭身，在尾部发现了一个字，“窦”。
　　章益抬头，往山上看去。郁郁葱葱中，一抹赤色尤为明显。
　　京城近郊外的别庄……它的主人非同一般。
　　窦荣看着她把箭矢收起来，回了马车。
　　马车重新启动，驶入城中。

　　窦荣的眼神追着马车一路消失在视野中。
　　她看过来了。
　　她一定发现了自己。甚至，猜到了他的身份。
　　养在深闺的女子，短短时间震住惊慌的下人，冷静查看箭支。果真如众人所想，章家对她的培养，一开始就比照亲王妃，甚至是未来国母的标准来的。
　　“娘子，刚刚真是吓死婢子了。要是不只一支箭，而是流雨……”
　　“不会的。”章益指尖摁在箭尾的“窦”字上，“要是真的想谋财害命，何必等到现在？我们已经到了京城外，没人有胆子在这种地方屠戮官眷。”
　　侍女愈儿看着章益手里的箭，“娘子的意思是，射出这支箭的人，并不想取人性命？”见自家小姐甚至有几分惬意的靠在车厢上，愈儿迟疑问，“您已经猜到是谁所为了？”
　　她回京备嫁，是遵皇上圣意，由礼部筹备典礼，京中知道她行程的人不多。她走的匆忙，一路轻装简行赶来京城。怕是她的三位叔伯也不知道。
　　礼部官员与章家并无过节，没那个手段得到，更没必要冒着风险，射一支刻着皇后母族窦家的箭。
　　不，或者说，除了婚事的另一个主角外，没人敢做出这样的事。
　　“他帮了我一个大忙。”
　　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，章益阖上眼不再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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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义安侯府大门紧闭，守门侍卫一个个肃穆威严。
　　马夫刘伯拿了信函，请侍卫通传侯府上下，九娘子来了。
　　侍卫拿了信函进去，愈儿端茶给章益，“娘子稍等片刻，想来二爷他们很快就会来了。”
　　章益淡淡应下，在马车中坐等。
　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右，府门一侧开了道小门。为首的人，正是章益的二伯和二伯母袁氏。
　　章益这才下马车，上前向二人道安。
　　一个衣着鲜妍的女子扑过来，“九妹妹！你可来了！”
　　她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，又还未出嫁。想来应是二伯的小女儿，家中排行第七的姊姊，单名一个媛字。
　　章益礼貌回应，“七姐姐。”
　　她笑着挽住章益，“跟我客气什么！钦州虽是上州，到底不比京城繁华。你既来了，可要让我好好领着你在京中玩玩！”
　　章益没有推拒，也没有说话。
　　章媛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，或许是因为府里没有与她同龄的姑娘，她显得十分健谈。
　　二房的伯父伯母和章媛，四房伯母和幼弟、幼妹，加上章益，满打满算一桌人用了饭。
　　唯独三房一个人也没来。
　　侯府的状况，果然跟父亲说的一样复杂。
　　用过午饭，袁氏领府内女眷在花厅陪章益叙话。章益主动提起皇上赐婚一事。
　　袁氏惊异，“那得快些筹备起来了。”
　　章媛欣喜，看向身侧的章益，“巧了不是！九妹妹，我们可以学习婚仪！”她掰着指头一样样数过来，“还能一起绣东西，清点嫁妆单……”
　　章益点头，算是应下了。
　　袁氏颇为高兴，“你们年岁相仿，又合得来。九娘来的匆忙，院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出来。不如，你先和七娘一块住吧。”
　　“好呀好呀！”章媛替章益答应下来。
　　章益起身，恭恭敬敬行上一礼，“谢伯母。”
　　袁氏受宠若惊，连忙站起身，“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客气。”
　　章媛率先起身，向堂中长辈们行过一礼，拉走了章益。

　　章媛安排章益住在她院中东侧朝向的屋子。
　　“这屋子是阳光最足的地方，每天一早就能照到太阳！”
　　“推开窗，外面就是一洼浅池，我平时会在那练字。”
　　章媛把屋里的陈设都一一说与她听。
　　章益始终神色淡淡。
　　再健谈的人，碰上这样的冷淡性子也没辙。章媛让她好好休息，便准备开溜。
　　章益唤住她，“七姐姐。京中的事，你都了解的很清楚吗？”
　　“当然！”章媛见她对京中见闻感兴趣，干脆坐下来和她细说，“我在京中有不少手帕交。总能从她们那打听来京中的趣事，九妹妹想知道些什么？”
　　章益垂着眼，轻声问，“窦家的十四郎君。我未来的夫婿——窦荣，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　　“啊？九妹妹你…你要嫁的是窦荣？”
　　在堂上，章益只说皇上让她进京备嫁，却没有说是和哪家有婚约。
　　章媛张了张口，又闭上。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。
　　“七姐姐？可是这桩婚事不好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章媛也不知该如何开口，“皇上赐婚，对方又是扶风窦氏，自是没什么不好的……”
　　章益见她神色踟蹰，开口问道，“那便是窦十四郎身有隐疾或有残缺，要不就是性子不好？”
　　“没有没有……他极爱游猎，今年虽才十七岁，这两年围猎倒回回能稳居前列；至于脾性，听我阿兄说，他虽自幼被家中宠溺，却是个实打实的洒脱性子，为人自在不羁。”
　　“不过窦家世代显贵，当今的皇后娘娘又是他的表姑，自然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。除此之外……”章媛回忆，“对了！他还不愿靠门荫入仕，整日里无所事事。父兄对他虽不满，但也由着他去。”
　　章益默默点头。
　　比起京中那些纨绔子弟来说，窦荣这些不算什么大毛病。
　　章媛见她神色平淡，不由想到什么，忙辩解，“九妹妹你别误会！我不是妒你能嫁入高门。窦十四郎的不好，跟这些无关。而是他早已心有所属。”
　　“他与皇后娘娘的表侄女，也就是他的表妹宣家娘子，是自幼的情意。”
　　“宣家娘子？”章益虽知道宣家大概就是将军府。但她近年不在京中，并不清楚章媛说的具体是哪位姑娘。
　　“就是宣家的六娘子。她的母亲同样出身窦氏，是十四郎的亲姑母。宣家娘子被选为公主伴读，住在宫中由皇后照拂；而十四郎，因着太后喜爱，常召他入宫，恩典他与皇子们一起读书。他们是表兄妹，天然就要比旁人更亲近。闲暇时，会在宫内小苑射猎。算起来，是青梅竹马的情意。”
　　原来这桩婚事，他也不情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