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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16章 旧绪未泯,再盼麟儿
富察氏以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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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琏的丧仪落幕经年,紫禁城的霜雪来去几轮,殿宇朱墙依旧恢弘肃穆,只是漫漫长日里,那份沉在人心底的哀恸,早已化作温软的怅然,藏在了岁岁朝暮的寻常光景里。
乾隆六年春日,和风入殿,桃李开遍御园,固伦和敬公主安然降生。
这一抹鲜活的小小生机,恰似一缕暖阳,破开了盘踞帝后心头许久的阴霾。小公主承袭了弘历的朗润眉眼,更随了富察氏的温婉灵秀,自襁褓中便乖巧恬静,不吵不闹,最是惹人疼惜。
岁月缓缓流转,寒暑交替间,和敬公主渐渐褪去稚态,蹒跚学语、绕庭嬉闹,成了长春宫乃至整座紫禁城最明媚的一抹亮色。每日退朝之后,弘历最盼的便是回长春宫。不必理朝堂繁杂琐事,不必顾君臣规制礼法,只需俯身接住扑向自己的小小女儿,听她软糯的父皇轻唤,看她缠着富察氏撒娇嬉闹。
殿内烛火温柔,茶烟袅袅,妻贤女娇,岁月安稳。这般阖家温存的光景,一点点熨帖着弘历失子的伤痛,也稍稍抚平了富察氏心底的空洞。
只是旁人只道帝后情深、后宫和睦,唯有富察氏心底清明,暗藏思虑。
这数年来,弘历几乎夜夜留宿长春宫。除却必要的祭祀、斋戒与朝堂应酬,从无流连别宫的光景。帝王的偏爱纯粹而炽热,毫无保留,这份独宠,是她毕生之幸,可身为中宫皇后,执掌六宫、母仪天下,她看得比谁都通透。
夜色深沉,长春宫暖阁内,沉香静静萦绕。
和敬公主早已被乳母抱回偏殿安寝,殿中褪去白日的嬉闹喧嚣,只剩烛火摇曳,映得两人身影静谧温柔。富察氏亲手为弘历温着凉茶,待他卸下朝服玉带、静坐休憩之时,才敛了眉眼温婉,端着茶盏缓步上前,语声轻柔,却字字恳切。
“陛下,臣妾有句心里话,斗胆与您一说。”
弘历抬眸,望着眼前眉眼依旧清丽、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稳重端庄的皇后,抬手轻握她的手腕,语气温和:“你我夫妻,何须如此拘谨,只管说来。”
富察氏微微垂眸,避开他温柔的目光,指尖轻抵茶盏边缘,缓缓开口,字字晓理、句句动情:“臣妾感念陛下垂爱,数年如一日,常驻长春宫,待臣妾与和敬万般疼惜。这份深情,臣妾铭刻于心,此生无以为报。”
话音微顿,她抬眸望向弘历,眼底澄澈坦荡,无半分妒意、无半分矫饰,只剩中宫的格局与通透:“可陛下是天下之君,非臣妾一人之夫。天地阴阳调和,后宫子嗣绵延,乃是国之根基、江山大计。六宫妃嫔皆出自名门,恪守本分,侍奉君侧,岁岁年年静待圣驾,从无半分怨言。”
“臣妾身为中宫,掌六宫诸事,首要便是协理君德、绵延皇嗣。如今陛下独宠长春,旁人或许不敢多言,可长此以往,难免滋生非议。一则,寒了六宫人心,二则,于陛下圣德、于皇家子嗣,皆是缺憾。”
她伸手轻轻覆上弘历的手背,语气褪去规整的礼法,多了几分夫妻间的软声劝慰,温柔却有力量:“臣妾知陛下念及永琏,心有惦念,偏爱臣妾母女。可逝者已矣,生者当惜眼前,更当为江山长远计。
臣妾不求陛下雨露均分、面面俱到,只求陛下稍稍匀出些许恩宠,临幸别宫。一来可安六宫之心,全陛下明君仁德之名;二来也盼后宫多诞龙裔,充盈天家血脉。纵使臣妾私心眷恋陛下朝夕相伴,可身为皇后,为君分忧、为社稷谋,是臣妾本分,不敢因一己私情,误了皇家大事。”
一番话,无争无妒,无私无偏,句句皆是大局,字字皆是体谅。
弘历静静听着,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,眼底的温柔里藏着几分动容。他知晓她的通透善良,更懂她身为中宫的隐忍与担当。世间女子皆盼君王独宠,唯独她,身居后位,心怀天下,甘愿推开挚爱,只为成全君德、安稳朝纲。
他轻叹一声,将她揽入怀中,声音低沉温柔:“朕知你的苦心,也知你的格局。世人皆盼朕偏爱,唯独你,时时以江山社稷为先,以大局为重,得妻如此,是朕此生最大的福气。”
望着天边洁白无瑕的明月在她耳边轻轻的说:“海底月是天上月,眼前人是心上人。不是她们不够贤德,只是我心里已经有你了,她们取代不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。”
突然闻听此话富察氏脸上泛起一片玫瑰般的红晕,仿佛初绽的花瓣,羞怯而绚烂.
在怀里呢喃说道“有夫君这句话就足够了,“一城烟雨一楼台,一花只为一树开。”
自此,弘历心底记下了皇后这番肺腑之言。
往后时日,他依旧偏爱长春宫,却也渐渐依循规制,偶尔去往东西六宫,平衡六宫恩宠。后宫风气愈发平和规整,无争无妒,一派安然盛景。
只是帝后二人心底深处,那份对嫡子的期盼,从未熄灭。
和敬公主承欢膝下,慰藉了无数寂寥岁月,可永琏早夭的遗憾,始终浅浅萦绕心头。他们盼着,盼着上天能再垂怜一次,盼着长春宫能再诞嫡子,续皇家嫡脉,圆他们当年未尽的执念。
岁月安然静待,执念深藏心底,温柔期盼,终会等来春暖花开。
乾隆十一年,沉寂数载的紫禁城,再传喜报——
中宫富察氏再度有孕,龙胎安稳,举国瞩目。
得知消息,弘历心中大喜。往年上元,帝王多率宫眷移驻圆明园赏灯宴饮,这一年,他特意下旨,元宵庆典尽数于紫禁城宫内举办,不愿皇后车马颠簸、舟车劳顿 。
春去夏来,四月初八,浴佛佳节。京师久旱,天降甘霖,雨露遍洒田亩。长春宫内,一声清亮婴啼划破雨雾,皇七子降生,是嫡男。
天降喜雨,又逢中宫弄璋,双喜临门。弘历难掩胸中激荡欢喜,当即于御案挥毫,写下《浴佛日复雨因题》一诗 。
九龙喷水梵函传,疑似今思信有焉。
已看黍田沾沃若,更欣椒壁庆居然。
人情静验咸和豫,天意钦承倍惕乾。
额手但知丰是瑞,颙祈岁岁结为缘。
诗行末尾,御笔亲加小注:是日中宫有弄璋之喜 。
墨迹淋漓,一字一句,尽是帝王得嫡子的雀跃。椒壁,便是皇后居所;弄璋,是古礼庆贺男子降生。
雨打窗棂,殿内暖香融融。弘历握着尚还虚弱的富察氏的手,低头看向襁褓里眉眼玲珑的孩儿,眼底既有得子的狂喜,又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惴惴。他将此子命名永琮。琮,为宗庙礼玉,暗含承祧社稷的殷殷期许。
满堂皆贺盛世吉兆,只是无人知晓,这块得来不易的稚玉,命数早已暗伏风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