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隔夏》冰島淚

7、集训室 这个高

　　这个高二，好像真的不会夏末的尾巴刚过，高二（2）班就迎来了一波新的风暴。

　　学校一年一度的物理竞赛集训名单贴在了公告栏上。我单手插兜，目光越过前面几个攒动的人头，精准地锁定了最顶端的名字。

　　祁砚。

　　意料之中。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，正准备转身离开，余光却瞥见了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。

　　陆寻。

　　我挑了挑眉。行啊，这转学生确实有点东西，居然真的挤进了年级前五。

　　“祁砚！你快看！”江熠从后面挤过来，激动得差点把我撞个趔趄，“你和陆寻都选上了！这下有好戏看了！”

　　“看好戏？”我斜睨了他一眼，语气凉飕飕的，“你是嫌自己的排名不够看，非要跑到红榜前面来找虐？你要是闲得慌，我不介意帮你把脑子里的水倒一倒。”

　　江熠被噎得翻了个白眼，小声嘟囔：“我就是替你高兴嘛……”

　　“替我高兴就闭嘴。”我懒得再看他，转身往教室走。

　　回到座位，陆寻已经在了。他正低头看着刚发下来的竞赛辅导资料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侧脸的线条在窗外的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　　听到我拉开椅子的声音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。

　　“恭喜。”他说，声音清泠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　　我挑了挑眉，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，语气毫不客气：“恭喜我什么？恭喜我施舍了你一个集训名额，让你不至于输得太难看？”

　　陆寻看着我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。他把手里的资料轻轻推到我面前，修长的手指点在封面上。

　　“这次集训，”他开口，语气认真得有些固执，“我们会被分到一个小组。”

　　我瞥了一眼那份资料，嗤笑一声：“怎么，你怕了？”

　　“不是怕。”他迎着我的目光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是期待。”

　　我看着他那张清冷又认真的侧脸，心底的好胜心像是被彻底点燃了。

　　“行啊。”我勾起唇角，露出一个挑衅的笑，“我等着。不过别到时候连我的车尾灯都看不见，哭着来找我认输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，只是微微垂下眼，重新拿起了笔。

　　物理竞赛集训室设在实验楼顶层，常年弥漫着一股粉笔灰混杂着旧纸张的干燥气味。

　　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死死钉在桌面上。空气里只剩下笔尖摩擦草稿纸的沙沙声，像是某种隐秘的厮杀。

　　我单手撑着下巴，指尖夹着那支黑色水笔，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。指导老师老赵是个出了名的“题海狂魔”，讲起课来语速极快，恨不得把整本大学物理塞进我们脑子里。

　　这种节奏对别人来说是折磨，对我来说，不过是换个地方发呆。

　　余光里，旁边的陆寻正低着头。他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枪，随时保持着紧绷的状态。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，留下一行行规整得近乎刻板的公式。

　　我盯着他握笔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　　“啧。”

　　我没忍住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刚好能飘进他的耳朵里。

　　“陆寻，你是在做题，还是在刻碑？”我微微侧头，目光落在他那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上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，“一道电磁场压轴题，你光写受力分析就花了三分钟。等你把这道题‘供’完，我都能去操场跑两圈了。”

　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但没有停。

　　“步骤完整，阅卷时才不会丢分。”他头也没抬，声音清泠，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。

　　“丢分？”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眼尾挑起一抹锋利的弧度，“那是给平庸者准备的安慰奖。真正的天才，只看结果。”

　　我随手扯过他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，指尖在上面重重一点。

　　“你看这里，”我拿起笔，在他的受力图旁边画了一条极其刁钻的辅助线，笔锋凌厉得像是要划破纸面，“只要引入这个参考系，这题的复杂度直接降一半。你非要按部就班地算，是在感动自己吗？”

　　陆寻终于停下了笔。

　　他转过头，目光越过半个课桌，直直地落在我脸上。

　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被我挑衅的恼怒，反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，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
　　“你的参考系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在第三步的边界条件上，存在逻辑漏洞。”

　　我眉头一皱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：“不可能。”

　　“有。”他迎着我的目光，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，“你跳过了摩擦系数的临界值验证。如果题目里的斜面角度再大两度，你的整个解法，就是错的。”

　　教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
　　我死死盯着他，心底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浇了一勺热油，瞬间烧了起来。

　　我一把抽回那张草稿纸，低头飞快地在纸上验算。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，一行行公式在眼前飞速闪过。

　　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

　　我的动作僵住了。

　　该死。

　　他说得对。那个临界值，我确实忽略了。

　　我咬着后槽牙，脸颊微微发烫，不知道是因为憋屈，还是因为……被他当众戳穿的难堪。

　　“祁砚。”

　　陆寻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
　　我猛地抬起头，恶狠狠地瞪着他：“闭嘴。”

　　他看着我，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，像是初冬落在窗棂上的第一片雪花，清冷，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。

　　“没关系，”他轻声说，伸手拿过我手里的笔，在我的公式旁边补上了一个小小的修正符号，“天才偶尔也会犯错。但好在，你还有我帮你兜底。”

　　我愣住了。

　　心跳像是漏了一拍，随即又开始疯狂地跳动。

　　“谁要你兜底？”我别过头，假装看黑板，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，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
　　他没再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，笔尖再次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
　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，落在我们中间那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上。

　　我盯着那条线，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。

　　这个集训，好像真的不会无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