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隔夏》冰島淚

6、影子

　　夏末的尾巴，天气就像祁砚那张阴晴不定的脸，前一秒还烈日当空，后一秒就乌云压顶。

　　晚自习刚上了一半，窗外突然劈下一道闪电，紧接着，瓢泼大雨倾盆而下，砸在教学楼的玻璃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。

　　教室里的气温骤降，原本就有些昏昏欲睡的气氛，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彻底搅散。

　　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，眉头微皱。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，我连把伞都没带。

　　我烦躁地转着手里的笔，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。

　　陆寻依旧坐得笔直，脊背没有塌下半分，仿佛窗外的狂风暴雨和他毫无关系。他正低头看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，眉头微蹙，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。

　　我瞥了一眼他的题目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
　　“怎么，”我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挑衅，“这种难度的题，也能把你困住？”

　　陆寻闻声停下笔，转过头看我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但眼底深处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
　　“这道题的模型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，“和课本上的不一样。我算了两遍，结果都不对。”

　　我挑了挑眉，伸手把他的草稿纸扯了过来。

　　扫了一眼他的步骤，我嗤笑一声：“难怪你算不出来。你连初始条件都代错了，后面写得再漂亮，也是垃圾。”

　　我把草稿纸扔回他面前，拿起笔，在他的步骤旁边飞快地写了一行公式。

　　“看清楚了，”我指着那行公式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，“这种变体模型，要先做坐标变换。你连这都不知道，还刷什么竞赛题？”

　　陆寻盯着那行公式，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目光沉沉地看着我。

　　“你教过我？”他问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这道题的解法，”他指了指我写的那行公式，“你上周三在黑板上写过。我当时没听懂。”

　　我看着他，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火。

　　“你没听懂，所以就不做了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陆寻，你是不是觉得，只要是你看不懂的东西，就可以直接跳过？”

　　他看着我，没有反驳。

　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一阵接着一阵。

　　我盯着他那张清冷又固执的脸，心底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
　　“把笔给我。”我伸出手。
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把笔递给我。

　　我拿过他的草稿纸，在那行公式下面，一步一步地写出完整的推导过程。笔尖在纸上划出凌厉的线条，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“看好了，”我头也没抬，语气生硬，“我只讲一遍。你要是再听不懂，以后就别来烦我。”

　　他安静地坐在那里，目光紧紧盯着我的笔尖。

　　我写完最后一个步骤，把笔往桌上一扔，转头看他。

　　“懂了吗？”我问。

　　他看着草稿纸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着我。

　　“懂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懂了就行。”我别过头，假装看窗外的雨。

　　“祁砚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干嘛？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他。

　　他正看着我，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像是雨后的天空，干净又透亮。

　　“……少来。”我别过头，耳根有点发烫，“我只是不想看你在这儿浪费时间。”

　　他没再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，继续看着那张草稿纸。

　　下课铃响了。

　　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，讨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。

　　我坐在座位上，没动。

　　陆寻转过头，看着我：“你没带伞？”

　　“关你什么事？”我冷哼一声。

　　他沉默了两秒，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，放在我面前。

　　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
　　我瞥了一眼那把伞，挑了挑眉：“你不用？”

　　“我住得近，”他说，“跑回去就行。”

　　我看着他，心底那股烦躁莫名其妙地散了。

　　“不用，”我把伞推回去，“我不需要你的施舍。”

　　他看着我，没有收回伞。

　　“不是施舍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是还你的。”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：“还我的？还什么？”

　　“薄荷糖，”他说，“还有，上周三，你帮我捡笔。”

　　我看着他，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　　“……谁要你记这些。”我别过头，假装看黑板。

　　他没再说话，只是把伞往我手边推了推。

　　“拿着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　　我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伸手，把那把伞拿了过来。

　　“……谢了。”我别别扭扭地吐出两个字。

　　他看着我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，极淡，却带着一丝让人无法忽视的温柔。

　　“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
　　我站起身，把书包往肩上一甩，转身往外走。

　　他跟在后面，安静地走在我身边。

　　教学楼门口，挤满了躲雨的学生。雨幕像一道灰色的帘子，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。

　　我撑开那把黑色的伞，走进雨里。

　　雨点砸在伞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　　我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脚步，转头看他。

　　他还站在屋檐下，没有伞，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安静地看着我。

　　“你干嘛不走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等你。”他说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：“等我干嘛？”

　　他看着我，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　　“雨太大了，”他说，“你一个人走，我不放心。”

　　我看着他，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
　　“……谁要你放心。”我别过头，假装看雨，“赶紧走，别在这儿碍我的眼。”

　　他没动。

　　我看着他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，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。

　　“过来，”我说，语气生硬，“一起走。”

　　他看着我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，走进了伞下。

　　我们并肩走在雨里，伞面不大，我们靠得很近。

　　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，混着雨水的潮湿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。

　　“祁砚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干嘛？”我没好气地问。

　　“你的伞，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很轻，“往我这边倾斜了。”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果然，伞面大半都遮在他那边，我的半边肩膀，已经被雨水打湿了。

　　“……关你什么事。”我别过头，假装看路。

　　他没再说话，只是伸手，轻轻握住了伞柄。

　　然后，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
　　我转头看他，他正看着前方，侧脸的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　　“……笨蛋。”我嘟囔了一句。

　　他听见了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　　雨还在下，雷声渐渐远去。

　　我们并肩走在雨里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

　　我忽然觉得，这场雨，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