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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操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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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末的午后,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,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橡胶味和草木被烘烤出的干涩气息。
体育老师吹了声短促的哨子,让我们先绕操场跑两圈热身。我懒洋洋地跟在队伍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,连呼吸都透着敷衍。体测从来不是我的强项,我的字典里只有“及格万岁”四个字,多跑一步都算我输。
陆寻跑在我前面不远,步伐均匀,呼吸平稳,一看就是平时有在锻炼的。他校服外套脱了,只穿一件白色短袖,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,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。
我别开视线,假装看天上的云,心底却莫名烦躁了一下。跑个步而已,显摆什么。
两圈跑完,自由活动。男生们一窝蜂涌向篮球场,江熠抱着球冲我喊:“祁砚!来打一局!”
“不去。”我摆摆手,连个正眼都没给他,“有那力气,你不如去把你脑子里的水晃一晃。”
江熠被噎了一下,抱着球跑远了。我径直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坐下,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,剥开糖纸塞进嘴里。清凉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,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渴。
树荫下凉快,风一吹,树叶沙沙响。我靠着树干,看着操场上闹哄哄的人群,眼皮开始打架。
陆寻没去打球。他沿着跑道慢慢走了一圈,然后朝我这边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不打球?”我斜睨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挑剔。
“不太会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呢?”
“懒得动。”我把薄荷糖的糖纸折成小方块,指尖漫不经心地戳着,“跑两圈已经是我的极限。怎么,你想替我跑剩下的?”
他没接茬,安静地坐在旁边。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,鼻梁挺直,下颌线利落。平时上课坐得端正的时候不觉得,现在放松下来,整个人少了几分清冷,多了几分少年气。
我看了两秒,迅速移开目光,心跳莫名快了一点。
“你……”我开口,想找点话说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嗯?”他转头看我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别扭地扭过头,假装看操场上打球的人,舌尖顶着腮帮子,把那颗薄荷糖咬得嘎嘣响。
他也没追问,就那么安静地坐着。奇怪的是,两个人不说话,我居然不觉得尴尬。反而觉得这种安安静静的氛围,挺舒服的。
操场另一角,夏野和温郁坐在台阶上。
温郁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,低头看着上面的字。夏野侧着身,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指给他看,嘴型放慢,让他跟着学。
温郁盯着夏野的嘴唇,试着模仿,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气音,不成调。他试了两次,都没发出完整的音,耳朵慢慢红了,低下头,把本子往回抽。
夏野按住本子,摇了摇头,在纸上写:没关系,我们慢慢来,不着急。
温郁盯着那行字,睫毛颤了颤,没有再把本子抽回去。
夏野笑了,用笔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,又指了指温郁,意思是让他再试一次。
温郁犹豫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夏野的嘴型,轻轻张嘴。
这一次,发出了一个很轻、很模糊的音节,像是“夏”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但夏野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,眼睛一下子亮了,笑得露出一颗虎牙,在本子上飞快地写:对!就是这样!你做到了!
温郁看着他笑,自己也微微弯了弯嘴角,很浅很浅,像风吹过水面荡开的一丝涟漪。
我远远看着,心里莫名软了一下。
“他们挺好的。”陆寻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把玩着手里的糖纸,“夏野是真的有耐心。换我,早把人骂哭了。”
“温郁也很努力。”陆寻说。
我转头看他,他正望着那两个人的方向,眼底带着一种很淡的、温柔的光。和平时清冷沉稳的样子不太一样。
被我盯着看,他侧过头,和我对视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立刻转回头,耳根有点发烫,嘴硬道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今天话比平时多。怎么,转学生都有这么多废话要说?”
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梧桐叶的清香。
这时候,江辰和几个男生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,路过台阶的时候,江辰瞥了一眼温郁手里的本子,嗤笑一声:“哟,还在学说话呢?学了这么久,会叫人了吗?别到时候连‘谢谢’都不会说,白瞎了别人当你的狗。”
旁边几个男生跟着笑了起来,笑声刺耳。
温郁的手猛地攥紧了本子,指节发白,头低下去,肩膀微微缩了缩。
夏野站起来,挡在温郁身前,脸色沉下来:“江辰,你他妈有病?”
“我就开个玩笑。”江辰摊手,一脸无辜,“怎么,还说不得了?他本来就是个哑巴,还不让人说了?”
“玩笑不是这么开的。”夏野往前走了一步,比江辰高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道歉。”
“凭什么?”江辰梗着脖子,“他一个残废,还想让我道歉?做梦呢?”
气氛一下子僵住了,周围几个男生面面相觑,不敢说话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过去。陆寻也跟了上来。
“江辰,”我懒洋洋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淬了毒的刀子,“你要是闲得慌,去多跑两圈,别在这找事。还是说,你那张嘴除了喷粪,已经不会说人话了?”
江辰脸色一变:“祁砚,你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?”我打断他,眼尾一挑,“刚才说谁是狗呢?我看你长得挺像的,怎么,自己认领了?夏野是狗,那你是什么?狗主人?还是说,你连狗都不如,只能在这儿靠欺负别人找存在感?”
江熠也抱着球跑过来,站在我旁边,活动了一下手腕,笑得不怀好意:“怎么,又想打架?上次没挨够?要不要我再帮你松松骨头?”
江辰看了看我们几个人,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冷哼一声,带着那几个男生走了。
我看着他狼狈的背影,嗤笑一声:“什么玩意儿。”
夏野回头,蹲下身,看着温郁。温郁还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夏野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一下一下,很轻很稳。
过了好一会儿,温郁才慢慢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但没有哭。他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:我没事。
夏野看着那三个字,眼圈却有点红了。他别过头,揉了揉温郁的头发,声音有点哑:“嗯,没事就好。”
下课铃响了。
同学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,我和陆寻走在后面。夏野陪着温郁走在前面,温郁的手指又悄悄攥住了夏野的袖口,和上次放学时一样。
“你说,”我忽然开口,“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?”
陆寻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夏野会护着他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陆寻轻轻应了一声,“会的。”
我转头看他,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。他也转头看我,目光沉静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走吧,”我说,“回教室,晚自习还要刷题。别到时候月考输给我,哭着找我补习。”
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:“好。”
我们并肩往教学楼走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风穿过操场,卷起几片落叶,又轻轻放下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个高二,好像真的和我以前想的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