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隔夏》冰島淚

2、暗流 夏末的午后

　　夏末的午后，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感。阳光透过窗外繁茂的梧桐叶，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，斑驳地洒在高二（2）班的课桌上。风扇在头顶“吱呀吱呀”地转着，伴随着教室里经久不息的喧闹声，烘得人四肢发软。

　　我单手撑着半边脸颊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转着那支黑色的水笔。笔杆在指腹间利落打转，划出一圈又一圈规整的弧度。眉钉落在阳光下，折射出一点细碎冷光，贴着皮肤微凉。我懒得抬手遮挡，任由那点锋芒暴露在外，一如我向来不加掩饰的张扬与桀骜。

　　身后传来轻微的胳膊磕碰声，力道轻熟，不用回头我也能精准分辨。是江熠又闲不住在胡闹。

　　“祁砚，你快看老周……”他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欠揍的戏谑。

　　“管好你旁边这个智商常年欠费的单细胞生物就行，少来管我。”我懒懒掀了下眼皮，嗤笑一声，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。

　　话音刚落，周老师抱着厚厚的卷子走了进来。他敲了敲黑板，温和的声音瞬间按住了全班的躁动：“随堂小测，四十五分钟，当堂交。”

　　教室里瞬间哀鸿遍野。

　　我懒洋洋地把笔转了个圈，心里毫无波澜。这种程度的小测，对我来说跟喝水没区别。卷子发下来，我扫了一眼最后一道压轴题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下。有点意思，但也就那样。

　　我提笔就写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周围的人还在翻卷子看题，我已经写到第二页了。余光里，旁边的陆寻坐得笔直，脊背全程没有塌下半分，笔尖不紧不慢，一步一步，稳得像台精密仪器。

　　我没在意，继续写我的。

　　三十分钟，我停笔。卷子写完了，检查一遍，没问题。我把笔往桌上一扔，撑着下巴看窗外。又过了十分钟，下课铃响。

　　卷子收上去，班里立刻炸开了锅。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，心里默认了自己又会拿满分的事实。

　　周老师批卷速度极快，下午第二节课就把分数念了。

　　“祁砚，148。”

　　班里一阵唏嘘，意料之中。

　　“陆寻，147.5。”

　　我转笔的手指猛地一顿。0.5分。只差0.5分。
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随即炸开更大的议论声。我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148，不是满分。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分扣了两分，而陆寻——

　　我侧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，神色平静，仿佛147.5对他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数字。那一瞬间，我心里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。这个人，是真的有本事。

　　“啧，147.5啊。”后排传来江辰阴阳怪气的声音，不大不小，刚好够周围几排听见，“刚来就考这么高，别是提前见过卷子吧。”

　　我眉头一皱。江熠立刻回头怼了一句：“你考多少？有资格说别人？”

　　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江辰嗤了一声，抱臂靠在椅背上，眼神往陆寻那边瞟，“毕竟转学生嘛，谁知道底细。”

　　陆寻没回头，也没辩解，只是把卷子叠好，塞进桌洞。平静得像没听见。

　　我看着他的侧脸，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。不是对陆寻，是对江辰那副嘴脸。

　　“考不过就说人家作弊？”我懒洋洋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后排听清。我微微侧过头，眼尾带着天生的傲气，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直直扎向江辰，“江辰，你这逻辑挺新颖。怎么，你的脑容量只够处理这种低级的嫉妒心？连0.5分的差距都追不上，还有脸在这儿酸别人？你要是有这闲工夫，不如去把脑子里的水倒一倒，免得哪天考试连卷子都写不明白。”

　　江辰脸色一僵，被我这番连珠炮似的嘲讽堵得哑口无言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周老师敲了敲讲台：“安静，讲卷子。最后一道题，祁砚和陆寻用了两种不同的解法，都对。”

　　他把两人的卷子投影到大屏幕上。我的解法简洁凌厉，三步到位，跳了两个中间推导。陆寻的解法规整严谨，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，滴水不漏。

　　周老师笑着点评：“祁砚的方法快，但考试有风险，步骤分容易扣。陆寻的方法稳，拿分扎实。”

　　我瞥了眼旁边的陆寻，他正盯着屏幕上我的解法，眉头微蹙，似乎在思考什么。下课铃一响，他转头看我。

　　“你第三步的推导，”他声音平静，“跳了一个关键变换。”

　　“不影响结果。”我挑眉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。

　　“但逻辑不完整。”他认真地说，目光沉静地看着我，“如果改卷老师严格，扣的就不止两分。”

　　“我快。”我下意识顶嘴，傲气十足。

　　他看着我，没有反驳。被他这么盯着，我又开始不自在，别扭地移开视线，假装去翻桌洞里的练习册。手指碰到一个空位置，我愣了一下。数学练习册不见了。

　　我又翻了一遍，桌洞里只有课本和卷子，那本蓝色封面的练习册确实不在。

　　“找什么？”陆寻问。

　　“练习册。”我皱着眉，又把书包倒过来抖了抖，没有。

　　这时候，斜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我抬头看过去，温郁正低着头，把课桌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，又一样一样放回去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他的练习册也不见了。夏野蹲在他旁边，帮他翻桌洞，一边翻一边低声说：“别急，慢慢找，可能放错地方了。”

　　温郁没说话，只是睫毛颤得厉害，指尖攥着校服衣角，指节泛白。

　　高思雨抱着一摞作业从前面走过来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：“怎么了？练习册找不到了吗？”她蹲下来，假装帮着翻找，手指在那摞作业底下不动声色地压了压。

　　我眯了眯眼。刚才收作业的时候，我亲眼看见高思雨把温郁的练习册抽出来，压在了最底下。当时我以为她只是放错了位置，现在看来——

　　“会不会是收作业的时候混进去了？”高思雨故作疑惑地翻开那摞作业，翻了两下，“哎呀，好像没有呢。”她的手指在最底下那本蓝色封面上停了一瞬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
　　楚荞从旁边走过来，安静地看了一眼，然后蹲下身，直接从那摞作业的最底下抽出两本练习册。一本是温郁的，一本是我的。

　　“在这。”楚荞声音淡淡的，把练习册分别递给我和温郁。

　　高思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温柔：“哎呀，原来压在底下了，我刚才没注意到。”

　　温郁接过练习册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他抬头看了楚荞一眼，轻轻点了下头，没有说话。夏野松了口气，伸手揉了揉温郁的头发，语气放得很轻：“找到了就好，别怕。”温郁垂着眼，耳尖微微发红。

　　我接过自己的练习册，看了高思雨一眼。她正对着我笑，笑容甜美，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我没说话，把练习册扔回桌洞，心里记下了这笔。

　　下课的时候，江辰又凑过来，路过温郁座位时故意提高音量：“有些人啊，练习册都能弄丢，也不知道是真丢还是假丢。连话都不会说，来上什么学。”

　　夏野猛地站起来，挡在温郁身前，眼神冷得像冰：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　　“我说错了吗？”江辰挑眉，“他本来就——”

　　“江辰。”宋知遥走过来，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，“够了。”

　　江熠也站了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笑得不怀好意：“怎么，又想找事？”

　　江辰看了看我们几个人，冷哼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夏野回头，蹲下身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，递给温郁。温郁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睫毛轻轻颤了颤，然后拿起笔，在下面慢慢写了一行字。我离得不远，隐约看见夏野写的是：“别理他，有我在。”温郁回的是：“嗯。”只有一个字。但夏野看着那个字，笑得像中了奖一样。

　　我看着他们，心里莫名软了一下。然后侧头，看见陆寻正安静地看着我，目光沉沉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“看什么？”我别扭地问。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他收回目光，低头收拾书包。

　　放学铃响了。夏野帮温郁把书包背好，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。温郁走在夏野身侧，手指悄悄攥着夏野的袖口，很小的动作，却被我看得一清二楚。

　　江熠和宋知遥也走了，教室里只剩我和陆寻。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，其实没什么好收的，就是不想先走。

　　“下次月考，”陆寻忽然开口，声音清清淡淡的，“我会超过你。”

　　我动作一顿，抬头看他。他站在课桌旁，背着书包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　　我笑了，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彻底点燃。

　　“行啊，”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，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，“等着瞧。不过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，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　　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走廊里，夏野和温郁的背影已经走远了，温郁的手还攥着夏野的袖口，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我看着那两个背影，又看了看走在我前面的陆寻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。

　　这个高二，好像不会像我以为的那样无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