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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初遇
夏末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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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末的风总是温柔又黏腻,裹挟着漫天细碎蓬松的梧桐絮,顺着敞开的窗户慢悠悠淌进教室。午后的日光温软滚烫,落在课桌上,烘得人四肢发软,连呼吸都带着慵懒的暖意。
我单手撑着半边脸颊,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转着黑色水笔,笔杆在指腹间利落打转,划出一圈又一圈规整的弧度。耳边是高二(2)班经久不息的喧闹,嬉笑、打闹、私语交织在一起,吵吵嚷嚷填满整间教室,可我心底始终静得不起一丝波澜。
眉钉落在阳光下,折射出一点细碎冷光,贴着皮肤微凉。我懒得抬手遮挡,任由那点锋芒暴露在外,一如我向来不加掩饰的张扬与桀骜。
高二(2)班永远是这样,永远热闹,永远聒噪,日复一日,一成不变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胳膊磕碰声,力道轻熟,不用回头我也能精准分辨。
是江熠又闲不住在胡闹。
我、江熠、宋知遥,是从小在一个大院厮混长大的青梅竹马,十几年的情谊早已刻进骨子里。江熠天生好动聒噪,性子跳脱张扬,永远坐不住半刻安静;而宋知遥温柔细腻,沉稳耐心,从小到大,永远是她跟在身后,收拾江熠惹出的烂摊子,也包容我浑身带刺的别扭脾气。
十几年如一日,从未变过。
果不其然,下一秒,耳畔就传来他压低的、带着几分欠揍戏谑的嗓音:“祁砚,你快看老周,今天脾气好得离谱,温柔得不像话,铁定不会抓人骂人。”
身侧的宋知遥轻轻拉了拉江熠躁动的袖子,声音温温柔柔,轻得像风:“别闹了,老师已经进来了。”
她说完,视线轻轻扫过慵懒趴着的我,眼底是多年熟稔的无奈与纵容,小声规劝:“你也安分点,别总趴着走神,等会儿又被点名批评。”
我懒懒掀了下眼皮,眼尾带着天生的傲气,嗤笑一声,嘴不饶人:“管好你旁边这个智商常年欠费的单细胞生物就行,少来管我。”
从小到大,他们俩总爱管我,可我向来不受约束,随性惯了。
话音落定,周老师抱着厚厚的花名册,缓步走进教室。
四十出头的男班主任,身形清瘦斯文,银边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,乌黑的发丝间掺着几缕柔和的灰白碎发,气质温和儒雅。他常年穿着干净平整的浅灰色衬衫,袖口随意挽到小臂,眉眼永远带着笑意,是全校公认脾气最好、最护学生的班主任,从未厉声训斥过任何人。
他将花名册轻轻放在讲台上,抬手敲了敲黑板。黑板上是课间不知道哪个学生随手写下的一行字:谁说话谁是gay。
周老师看清那行字迹,忍不住笑着念出声:“谁说话谁是gay。”
寂静一瞬后,全班瞬间炸开锅,哄堂大笑此起彼伏,彻底掀翻了教室的安静。
江熠笑得肩膀疯狂发抖,憋得满脸通红,还不忘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疯狂吐槽:“哪个神人课间写的?胆子也太大了,也就老周惯着我们,换别的老师早罚站了。”
宋知遥轻轻叹气,无奈摇了摇头,乖乖坐直身子,目光温顺地落在讲台上。
唯独我漫不经心地扫过黑板那行大字,唇角勾起一抹冷淡又随意的笑。不知道哪个捣蛋鬼的手笔,幼稚得可笑,偏偏引得全班这么大反应。
周老师抬手虚压两下,笑着压下满堂喧闹:“行了,别笑了。安静一点,今天咱们班要来一位新转来的同学,大家好好相处。”
一句话,瞬间按住了全班的躁动。
喧闹骤然消散,所有目光齐刷刷朝着教室门口汇聚而去,好奇、打量、探究,密密麻麻落在门口。
我百无聊赖地抬眼,顺势望过去。
少年静静立在门框边,身形清瘦挺拔,脊背笔直,穿着规整干净的校服,没有半点褶皱。黑色双肩包简约低调,安安稳稳背在肩上。他周身气质清冷干净,眉眼淡漠疏离,安静地站在喧闹门口,仿佛周遭所有的嘈杂与热闹,都和他毫无干系,格格不入。
沉稳、克制、冷静,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。
周老师温柔招手:“同学,进来吧,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。”
陆寻抬步,缓缓走进教室。步伐平稳从容,不慌不忙。
他站定在讲台一侧,目光淡淡扫过全班,声线清泠平稳,没有丝毫紧张:“大家好,我叫陆寻。”
简短利落,没有多余的废话,克制得过分。
我心底轻嗤一声。又是这种套着标准好学生壳子、连自我介绍都像背诵课文的无趣人类。
下一秒,周老师扫视完整间教室,目光最终精准落在我身侧空置许久的座位上,随口敲定:“班里就祁砚旁边还有空位,陆寻,你以后就坐祁砚旁边。你们俩多互助,好好相处。”
我指尖转笔的动作骤然一顿,笔杆险些脱手滑落。
心底瞬间涌上一股直白又浓烈的烦躁与嫌弃。
我微微抬眼,看着那个朝着我座位缓步走来的少年,眉峰微蹙,毫不掩饰眼底的抵触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真倒霉,老周这是嫌我命太长,给我找了个祖宗回来供着。”
这位置空了整整半个月,全班没人敢坐。
所有人都清楚,我性子傲、脾气冷、嘴巴毒,不爱与人亲近,更讨厌陌生人打扰自己的清净。半个月来,没人敢主动凑过来自讨没趣。
偏偏这个新来的转学生,一落地就精准踩中我的雷区。
身后的江熠瞬间憋笑憋得肩膀颤抖,却不敢出声。宋知遥无奈伸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,无声示意我收敛一点,别太过分。
我全然无视,满心都是被打扰的不耐。
陆寻很快走到我的课桌旁,轻轻放下双肩包,动作轻柔安静,随后拉开椅子落座。椅子与地面摩擦,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。
坐稳后,他侧过头,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神色平淡无波,丝毫没有因为我方才的嫌弃与嘟囔而动怒,语气礼貌克制:“多多指教。”
我斜睨他一眼,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尖锐,笔尖在课本空白处狠狠划下一道长线,语气冷硬,字字诛心:“指教就不必了。我脾气差,嘴巴毒,你要是玻璃心碎一地,我可没空拿扫帚给你扫。还有,别拿你那套‘好学生’的做派来套近乎,我看着反胃。”
陆寻的目光短暂落在我的眉钉上,转瞬便平静移开,没有好奇,没有探究,只是淡淡应声:“不会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
我收回视线,重新撑着脸颊望向窗外,懒得再多看他一眼。
我的桌面向来随性杂乱,练习册、草稿纸、零散的黑笔、半瓶没喝完的冰水肆意摊开,占满大半课桌,乱糟糟毫无章法。我习惯性独占整片空间,从不给旁人留余地。
陆寻看了眼拥挤的桌面,没有半句怨言,默默将自己的书本、笔袋、笔记本一一拿出,整整齐齐堆叠在课桌最边缘,死死贴着分割线,规整得近乎刻板,一丝不苟到极致。
反差刺眼又鲜明。
后排的江熠压低气息,悄悄撞了撞宋知遥的胳膊,用气音小声嘀咕:“完了,祁砚这独占欲又上来了,摆明了针对新同桌。”
宋知遥声音轻轻的,带着无奈:“他就是嘴硬心软,看着凶,不会真的为难人。别拆穿他。”
两人的窃窃私语清晰落进我耳朵里。
我没回头,只从鼻腔冷冷哼出一声。
十几年的朋友,也就他们俩最了解我。我向来嘴毒、别扭、爱装冷漠,看着满身锋芒,实则从来不会真的恶意针对谁。只是与生俱来的骄傲,让我不习惯突如其来的闯入与打扰。
课堂正式开始。
周老师讲课节奏温和舒缓,内容简单基础,对我而言乏味至极。我稳居年级第一两年,这些知识点早已烂熟于心,闭着眼都能答对。
我慵懒走神,指尖在草稿纸上随意涂鸦乱画,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身侧少年身上。
陆寻坐得笔直,脊背全程没有塌下半分,姿态端正得像精准标尺。他全程专注听讲,笔尖不停游走,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笔记本,条理清晰,重点标注得一丝不苟,认真得有些死板。
一丝不苟,循规蹈矩,完美的乖乖学生模样。
我心底愈发嗤之以鼻。
中途课堂例题演练,周老师在黑板写下一道基础拔高题,让大家当堂演算。
全班瞬间响起沙沙写字声,所有人低头埋头计算。
我扫了题目一眼,两秒看透解法,提笔刷刷两下,干脆利落落笔,十秒不到便停笔收势,全程轻松写意。
侧头望去,陆寻还在一步步严谨推演,步骤繁琐冗长,面面俱到,稳妥却低效得可怜。
我忍不住侧头斜睨他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与嘲讽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淬了毒的刀子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堆砌一堆没用的废步骤,磨磨蹭蹭浪费时间。考场拼的是效率,你这种死板打法,看着工整,实则蠢得要命。怎么,你的脑细胞是论斤卖的,非得在卷子上凑字数?”
陆寻闻声抬眸,眼神平静又认真,固执地回我:“考试稳妥不出错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稳妥没用。”我当即怼回去,傲气十足,字字带刺,“只会求稳不敢变通,本身就是平庸。拿不到顶尖名次,再好看的步骤,都是自我感动的垃圾。”
少年眸光沉沉,静静注视着我,没有争辩,没有反驳,只是安静看着我,眼底情绪淡得让人看不透彻。
被他这样沉默注视着,我莫名心头一堵,别扭又不自在,赌气似的转头看向黑板,不再理他。
后排江熠又偷偷探头,小声跟宋知遥吐槽:“彻底完了,祁砚这是彻底较上劲了,新同桌惨咯。”
我听得一清二楚,心底不爽,却懒得发作。
一节课的时间,就在我漫不经心的走神和对身边人的暗自挑剔中悄然流逝。
下课铃一响,全班瞬间复苏,喧闹再次席卷整间教室。
江熠第一时间凑过来,隔着我热情搭话:“新同学!你之前在哪上学啊?成绩是不是真的超级厉害?”
陆寻礼貌淡淡应声,语气温和疏离,不多言不多语。
我被吵得心烦,抬手直接隔开两人,胳膊一横,死死压在课桌中线,划出一道冰冷又强硬的分界线。
我抬眼看向陆寻,下巴微抬,满脸不耐:“别借着我搭话。还有你,课间安分点,别随便找我搭茬,我懒得应付陌生人。”
宋知遥递来一颗橘子糖,轻声劝我:“祁砚,别这么冲,好好相处。”
我随手接过糖塞进兜里,半点不领情,语气依旧冷硬:“我就这样,看不惯就离远点。”
陆寻看着我满身的刺,只是轻轻点头,顺从应声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过分的顺从,反倒让我一拳打在棉花上,心底莫名更闷更不爽。
我别过头,目光扫向教室另一侧。教室后排,夏野侧过头,低声和邻座的温郁说着什么。温郁微微垂着眼,安静地听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,偶尔轻轻点头,安静得像一缕影子。夏野微微侧身,悄悄替他挡住旁边跑闹的同学,护着他,动作自然。
而斜前方,高思雨抱着一摞练习册,和江辰凑在一起,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往我和陆寻这边瞟。两人压低声音,嘀嘀咕咕,自以为说得隐蔽,话语却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朵。
“没想到新来的直接分到祁砚旁边,这下有好戏看。”高思雨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柔软,“祁砚那人脾气怪得很,身上又是耳钉又是眉钉,看着就不好相处。”
江辰抱臂靠在桌边,嗤笑一声,语气酸溜溜:“听说这个陆寻以前在外地也是尖子生。说不定就是奔着年级第一来的,想把祁砚挤下去。不过我看未必,指不定是吹出来的。”
高思雨弯了弯嘴角,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温郁,又继续低声说道:“还有温郁,成天闷不吭声,不知道夏野怎么总围着他转。两个人天天黏在一起,别人看着都奇怪。”
江辰跟着附和:“可不是,安安静静的看着阴沉。夏野也是,什么人都愿意护。”
这话落进耳朵,我眉梢一挑,心底生出几分厌烦。
高思雨平时最喜欢装出和善懂事的样子,背地里最爱到处传闲话。江辰一直记恨上次月考被我甩开几十分,逮着机会就想嚼舌根。两个人凑在一起,永远都在挑别人的毛病。
江熠也听见几句,当即皱起眉,就要起身理论。我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胳膊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别费口舌。”我声音不高,足够江熠和宋知遥听见,“跟一群智商停留在草履虫阶段的人争辩,纯属浪费时间,闲得慌才陪他们扯。”
宋知遥轻轻叹气:“他们老是这样,背地里乱评价别人。”
“随便他们说。”我漫不经心地转着笔,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高思雨和江辰的方向,那一眼没有大吼大叫,却带着迫人的冷意。两人察觉到我的目光,瞬间闭了嘴,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,不敢再继续议论。
我收回视线,重新落在陆寻身上。他刚刚应该也听见了那段对话,却依旧神色平静,没有半点波澜,只是安静整理自己的笔记,仿佛旁人的流言与他无关。
我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心底的好胜心再次翻涌。
新来的又怎样?听话又怎样?成绩再好又怎样?
年级第一是我,永远只能是我。
不管是谁来,都别想撼动我的位置。
可不知为何,看着身侧安静垂眸整理笔记的少年,我心底深处,竟悄悄生出一丝隐秘的、期待的较劲。
枯燥无味的高二,好像终于来了个像样的对手。
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,落在课桌陈旧的分割线上,把我和陆寻隔开。梧桐絮持续飘进教室,落在摊开的书页上,轻飘飘的。
我盯着那条泾渭分明的界线,心底默默打定主意。下次月考,我要让陆寻清清楚楚看见,我们之间的差距。
我侧过头,看向身旁的少年,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的笑:“月考,敢和我比一比总分?还是说,你只配在我的阴影里做个万年老二?”
陆寻停下手里的笔,抬眸看向我,漆黑的瞳孔清晰映出我的影子。他沉默几秒,缓缓开口,声音清泠:“好,我接受。”
简单两个字,稳稳接住我所有的挑战。
江熠在后面屏住呼吸,悄悄撞了撞宋知遥,眼神兴奋。宋知遥无奈浅笑,安静看着我们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动书页。一场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较量,从这个夏末的午后,正式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