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十年，她进了深渊》Vanillin_x

29、28 荒芜农田（四） “我来陪你

　　宋听禾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女人。
　　“你女儿为什么会在井里？”
　　女人没有立刻回答，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麦穗。她的手指在麦粒上轻轻抚摸着，一粒一粒地摸，像是在数数。
　　“她小时候喜欢种地。”女人说，“村里人都种地，种麦子，种玉米，种什么的都有，种什么都能活。她跟着我下田，我在前面挖坑，她在后面撒种子。她撒得很匀称，每一颗都撒在坑里，从来不会浪费。”提起女儿，女人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。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着宋听禾。“后来天旱了，一年比一年旱，田里种什么死什么。村里人开始搬走，一家一家地搬。搬到最后，只剩下我和她了。她不肯走，她说这些地还能救，她说她找到了水。”
　　“村里那口井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女人说，“她挖了那口井，挖了很久，手上全是泡。挖出水那天，她跑回来跟我说‘妈！地有救了！’她把水引到田里。那一年，田里长出了麦子。虽然不多，但都活了下来。”
　　女人停了一下。看着手里的麦穗。
　　“但是好景不长，第二年又旱了。井里的水不够用，她又要往下挖。我说别挖了，再挖井会塌的。她不听，她下去了，但是这次下去后就再也没有上来。”
　　宋听禾看着她。
　　“井塌了？”她知道答案，但还是问了出来，因为眼前的女人看上去太憔悴也太需要一个分享的人了。
　　“没有塌。”女人说，“她下去了，就没有再上来。绳子还在，但下面没有人。井底只有水，水很清，能看到底，但底下没有人。我的女儿，她不见了。”
　　“所以你把井封住了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女人说，“因为后来有一天我又去了井边，我看到了她写的话，‘我在这儿。我不后悔。’”
　　她把手里的麦穗递给宋听禾。“这是她种的最后一季麦子，她下去之前交给我的。她说如果她上不来了，就把这把麦穗里的种子种下去，种在井边。等麦子熟了，她就回来了。”
　　宋听禾接过麦穗，很轻，很干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麦穗里确实有种子。和她之前在枯树旁边挖出来的那颗不一样，这颗更饱满，更圆润。
　　“你为什么一直没种？”宋听禾问，“你难道不想见到她吗？”
　　女人看着她，很久，然后她笑了。
　　“我是被拐到这里的。”女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　　宋听禾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麦穗。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她也不能说些什么。然后她转身看阿宁，阿宁站在旁边，也没有说话，表情也很严肃。
　　宋听禾蹲下来，把手里的麦穗剥开。麦粒一粒一粒地掉进她的手心里。她数了数，大概十几颗这样。“谢谢你把这些给了我们。”她很认真地道谢。
　　然后她站了起来，阿宁跟在她身后。在门关上的一瞬间，她们身后屋子里的灯熄灭了，周遭恢复了一片死寂。
　　她们走到枯树旁边，把那块软土挖开，挖得深了一些。然后她们把麦粒一粒一粒地放进去，放得很均匀。每一粒都放好后，她们把土盖回去，拍实了，最后浇上井水。
　　“这样就行了。”宋听禾说。
　　“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女人？”阿宁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。
　　宋听禾盯着那块土，然后淡淡开口。
　　“因为她让我想起了我自己。她很想她的女儿。”她说，“而我也在等人。”
　　阿宁看着她，然后她笑了，嘴角微微翘着。“那我猜猜看，你等的人或许马上就要来了。”
　　宋听禾抬头，和阿宁对视了一眼，看出来她确实是在戏谑。阿宁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啊……
　　她们在枯树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　　看着水慢慢渗进去，土壤的颜色慢慢变深。宋听禾把掌心轻轻按在那片湿土上，土的温度比刚才稍微热了一点，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热气，像是那些种子正在下面呼吸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阿宁说，“该去看看井了。”
　　宋听禾站起来，两个人朝井边走。井台上的木板还掀着，井口旁边多了一样东西，一小截麻绳，正是井底的那个。
　　宋听禾把麻绳的一端从地上捡起。麻绳上沾着水，很凉。她顺着麻绳往前看，麻绳搭在井沿上，另一头垂进了井里。
　　她轻轻拉了拉，不重，绳子另一端应该没有绑着什么重物。她慢慢往上拽，麻绳一寸一寸地从井里升上来。最后拉出来一截断绳，绳头很旧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。她看着那截断绳，陷入了沉默。人呢？
　　这时井底传来了声音，不是水声，是脚步声，踩在湿泥上，听起来闷闷的。然后一个童声，很轻快的，从井底飘了上来。
　　“别拉了。”
　　宋听禾的手停在半空。
　　她听见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：“我自己能上来，你别累着自己。”
　　阿宁在旁边哈哈笑了一声，打趣道：“你别累着自己~”与此同时，她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。
　　井底有光，一种很淡的，白色的光漫了上来。宋听禾低头看，井底有个小女孩，七八岁的样子，穿着灰扑扑的褂子，头发乱蓬蓬的，脸上有不少泥。她坐在井底，仰着头，看着井口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　　宋听禾看着那双眼睛，心跳停了一拍。那双眼睛，她见过很多次，在废弃医院里，在音乐厅里，在镜子里，在巷子口。但这次不一样，这一次是真正的许念安在和她对视。
　　小女孩看着她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然后她开口了，没有声音，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知道的秘密。宋听禾把她的口型看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“我来陪你啦。”
　　宋听禾俯在井边，手扶着井沿往下看。小女孩站在井底，仰着头看着她。自然光和井底的光在整个井的正中间相遇，没有给黑暗留下任何缝隙。
　　下一秒，井口又冒出来一个脑袋，阿宁笑眯眯地冲着井底的人喊道：“要不要姐姐给你扔个绳子啊小妹妹？”
　　宋听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拉回神，侧头看了阿宁一眼，没忍住弯了弯嘴角。她重新低头看向井底，小女孩朝着阿宁挥了挥手：“行了，别盯着看了。往边上站站，我要上岸了。”
　　阿宁见状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语气带着之前没有出现过的好奇：“你怎么不让她也往边上站站的？”她指了指宋听禾。
　　宋听禾早在她开口前就远离了井口，指尖蹭过粗糙的井沿，掌心传来微凉的石质触感。她顿了顿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或许我比较自觉？”
　　“啧。”阿宁似乎被气笑了。
　　“你哪来这么多问题？”许念安一边整理裙摆一边老实地站在那等着宋听禾给她扎辫子。
　　阿宁递给她几张湿巾：“把脸擦擦。”然后又补了一句，“你现在好丑。”
　　许念安保持着脑袋不动的动作，一边擦脸一边瞪了阿宁一眼：“方安宁，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多话？”
　　“方安宁？”这下轮到宋听禾好奇了。
　　“正式介绍一下，我叫阿宁，大名方安宁。”说着，方安宁煞有介事的咳了两声。“和许念安认识了有十年了吧。”说完，她冲着宋听禾眨了眨眼睛。
　　许念安解释道：“我们都是第一批进的‘深渊’，现阶段的目的都是一样的。”她看着方安宁，微微皱眉，问道：“见月呢？你们俩怎么没在一起？”
　　方安宁神色郑重了不少，脸上的笑收了起来：“不知道，我从废弃医院那里开始就和她走散了，然后一直都没碰上。按理说不应该啊，我们俩绑定了之后应该每个副本都是一起过的啊……”
　　两人神色都很严肃。风从荒芜的田埂上刮过来，卷着细碎的尘土打在井沿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。
　　宋听禾皱了皱眉，她想起了之前几维的话……第七层……念安旁边……银质的平安扣吊坠……她理清了所有的思绪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开口小声问道：“你们说的那位见月……是不是戴着一个银质的平安扣吊坠啊？”
　　方安宁猛地抬头看向宋听禾，原本沉重的神色里瞬间浮起一丝急切，连声音都比刚才拔高了些：“你见过她？在哪？多久之前？”
　　许念安也往前迈了半步，目光紧紧落在宋听禾脸上，带着些鼓励，等着她的下文，方才凝重的气氛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。
　　宋听禾被两人骤然变化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，随即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不算见过……只是之前听人提过相关的细节。”
　　风又吹过田埂，吹得路边的枯秸秆簌簌作响。方安宁上前一步，指尖几乎要碰到宋听禾的胳膊，又硬生生顿住，语速快了几分：“是谁提的？在哪个副本里？那个人有没有说见月现在在哪？”
　　许念安轻轻拉了拉方安宁的衣袖，示意她稍安勿躁，转头看向宋听禾时语气放柔了些：“你慢慢说，不着急。”
　　宋听禾垂眸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的手镯，镯子温度正常，并没有发烫。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：“那个人告诉我念安的本体在第七层的镜屋里，旁边有一个人情况和她差不多，身上有一个银质的平安扣吊坠，还活着。其他的就没多讲了。”
　　方安宁脸上的急切僵了瞬，随即泄了点气，后退半步踹了踢脚边的土块：“镜屋……那鬼地方压根就没人去过，难怪我找来找去都找不着人。”她眉头蹙得更紧了，“阿月怎么会去那里？她之前一直都和我待在一起的啊……”
　　作为本体也在镜屋里的人，许念安举了下手，指尖轻轻敲了敲下巴：“我觉得……见月应该是干了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。毕竟‘我’被困在那里，是因为被系统发现要破坏这个游戏。按理说你们两个人一起行动会更安全一些……中间可能出了什么意外，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你。”
　　风卷着尘土掠过三人脚踝，远处的田埂尽头隐约能看到那些房子的轮廓，隐隐绰绰的。
　　许念安踮起脚尖，被宋听禾稳稳扶着，然后她轻轻拍了拍方安宁的肩膀，语气尽可能放得很平缓：“先别慌，既然知道她还活着，就有找到的指望。镜屋的事我们之后再慢慢理，毕竟‘我’还在那里。眼下通关这个副本才是关键，先把这边的线索摸清，说不定就能找到去第七层的方法了。”
　　宋听禾点点头，对许念安的话表示极大的赞同，轻轻拍了拍方安宁另一边的肩膀。
　　方安宁深吸一口气，把翻涌的焦躁压下去，指尖蹭了蹭脸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对，先办正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