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十年，她进了深渊》Vanillin_x

30、29 荒芜农田（五） 【通关条件

　　许念安缓缓扫过方安宁泛红的眼尾，指尖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：“刚才没细说，其实……这个副本原来的走向，和你们现在所经历的不一样。我的到来，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它的发展。”她顿了顿，斟酌着开了口，“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卡出BUG来了，系统到现在都没发现这儿有问题。”
　　宋听禾想起几维曾说过在这个游戏里待久了难免会被系统同化，尽管如此，她还是觉得许念安没有变，她相信她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她。她不再胡思乱想，问道：“那这个副本原来应该是什么样的？”
　　许念安的脸色很难看，缓缓道出了整个故事。

　　这个副本原本不叫“荒芜农田”。它叫“枯竭之井”。
　　很久以前，这个村子曾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。村民们围着那□□水井过了不知多少代，井水冬暖夏凉，浇得田垄里的庄稼年年都能攒下满仓的粮。井边总聚着洗衣的妇人、追跑的孩童，就连夜里赶路的人，只要远远望见井台边亮着的那盏马灯，就知道寻到了落脚的地方。
　　没人说得清那场旱灾是从哪天开始的，起初只是井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，后来就连落进井里的雨水也积不住了，田地里的庄稼逐渐从根往上枯成了黄白色。井挖得再深，水也不够用。村里人开始慌了。这时，有个老人说，井里有水神。水神不高兴了，所以把水收走了。要献祭，要献一个孩子下去。水神收了祭品，水就回来了。
　　一开始没人信这话，可看着见底的井、晒裂的田、颗粒无收的地，人们眼里的慌意一点点变了质。有人开始挨家挨户打量屋里的孩子，夜里拴门的木栓插得越来越紧，连孩童出门打猪草都要有大人紧紧跟在身后。直到某个飘着细沙的夜晚，村头最穷的那家丢了最小的孩子，那孩子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糠饼，是被人蒙着嘴拖到井边扔下去的。
　　井里咕咚响了一声，没溅起半朵水花。没人知道这事是谁干的。
　　之后的三天，天依旧晴得刺眼，井里的水没回来多少，反而又少了一寸。人们站在井台边，望着黑黢黢的井口，开始窃窃私语——是不是祭品不合水神的心意？是不是还要再献一个？
　　然后，他们挑中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孩，爹走得早，只有一个娘，还是外地来的。
　　那天，蓝衣服的女人疯了一样扑过去，被两个壮汉架着胳膊拖到田埂边，她的指甲抠进干硬的泥里，磨得见了血也松不开手。女孩被推到井沿时没哭，只是回头望了一眼，她看见娘的嘴在动，却听不到半点声音。周围的人都低着头，有人攥紧了自家娃的手，有人别过脸不敢看。
　　井沿的风卷着细沙打在她脸上，她轻声说了句什么，没人听清，然后她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推了下去。
　　咕咚。
　　这一次，井里溅起了一点浑浊的水花。
　　可天上还是没有半片云。
　　女人在田埂上坐了三天三夜，第四天早上，有人看见她往井台边走去，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。再后来，井边多了两具倒着的身影，没人敢去收尸。那天之后，女人不知所踪。
　　从那以后，井里的水再也没涨起来过，夜夜都能听见女人的哭嚎和女孩细细的呜咽。村里人终于慌了，能走的都逃了，走不了的就守着这口枯井，慢慢烂在了荒草里。这个村子慢慢空了，只剩下这口被木板和石块封着的井，立在荒草里，等着下一批闯进来的人。
　　那个女孩没有死。她在井底活了下来。系统发现了她。一个被献祭的、充满怨恨的孩子。系统觉得这也算一种“羁绊”，于是它把她变成了这个副本的BOSS，让她在井底等着，等有玩家来找她的时候，她就从井里爬出来，把那个人拖下去。永远地拖下去，一个接一个。
　　原本的通关条件是【找到“真相”。】

　　方安宁皱了皱眉。“所以这个副本原本的BOSS，是那个女孩。”
　　“对。”许念安说，“我进来的时候，正好卡在她还在井底的那个时间点。那会儿她还没有被系统完全转化。她坐在井底哭，她说她不想当怪物，她说她只想种地，她说她娘还在上面等她。”
　　许念安停了一下，抬头看着宋听禾和方安宁。
　　“所以我把她换出来了。”
　　“换出来？”宋听禾问。
　　“我替她待在井里。”许念安说，“我的意识可以暂时取代副本里的某一个NPC，我选了她。这个女孩原本的结局是被系统变成怪物。我取代了她，让系统以为我就是那个女孩。它以为我在按照剧本走，所以并没有追踪进度，也可能是年代久了它变迟钝了。然后，我就等到了你们。”
　　“那那个女孩呢？”宋听禾问。
　　“她被我藏起来了。”许念安说，“藏在一个系统暂时看不到的地方。等这个副本崩了，她就能回去了。她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事情。等她醒来了，她会发现她妈妈一直在她身边。”
　　宋听禾看着她，想到了她在镜子世界里说的那些话。
　　“所以你替她受了这些。”
　　“算不上。我没受什么。”许念安说，“我只是在井里坐了一段时间，比她在井底待的那些年短多了。她受过的苦，我替不了。我只能在我们来了之后替她挡住这次副本的痛苦和最后的那个结局。”
　　说完，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小女孩的手很小，指甲缝里有泥。指尖蹭过指腹上嵌着的干泥，粗糙的颗粒蹭得指腹发涩，她忽然想起刚下到井底时的触感——井壁的碎石硌得膝盖生疼，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井口漏下来的一线天光，像被人用剪刀剪细了的棉线。
　　那时候她坐在潮湿的泥地上，听见头顶传来的风，混着荒草的碎屑往下掉。她想起女孩抖动的肩膀，想起女孩连哭都不敢出声，怕被上面的人听见，再扔块石头下来。
　　“系统后来没发现不对劲？”方安宁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怕惊着什么似的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许念安把手指蜷起来，泥粒从指缝里漏下去，落在脚边的荒草上，“它只认‘被献祭的女孩只能待在井底’这个设定，我模仿她的哭腔哭了几次，它就没动静了。直到前几天，它急着要把‘BOSS’放出去，那时候我就知道，你们快来了。”
　　宋听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那双手小得像刚抽条的树苗，腕骨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可就是这双手，在暗无天日的井底攥着一线天光，替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，挡住了要把她变成怪物的“命运”。
　　风从荒草里吹过来，带着井□□有的凉气，宋听禾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抽噎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不是来自井底，而是藏在草垛后面的——那是终于敢出声的、属于活人的哭声。
　　许念安也听见了，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，那笑意很浅，并没有带着疲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