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十年，她进了深渊》Vanillin_x

21、20 对称世界（四） 一株麦子，

　　宋听禾站在巷子里。
　　十三岁的许念安站在她面前。不，准确来说许念安正以十三岁的模样站在她面前。
　　两个人之间隔了五六步远。阳光从歪脖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，照在许念安的肩膀上。她穿着黑色的裙子，头发散在肩膀上，没有扎起来。发尾有点毛躁，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。她手里攥着的半块玉，和宋听禾口袋里的那半块正好能拼成一整块。
　　宋听禾看着她。
　　她在进副本后见过许念安三次，在废弃医院的手术室里，在音乐厅的地下室里，在镜子迷宫的走廊里。但那些许念安都不是完整的，那些只是碎片，只是系统允许她看到的部分。她们是许念安的一部分意念，被分散在各个副本的角落里，像散落的珠子，没有串起来。
　　但面前这个人不一样。
　　这个人站在她面前，是完整的，有记忆的，有温度的。她看宋听禾的眼神，不是“认识”，而是“记得”。她记得巷子口那个下午，记得泡泡吹过来的瞬间，记得十年前那句“你等我”。
　　“你变小了。”许念安说。
　　“你变大了。”
　　许念安笑了一下，很轻的，嘴角微微翘着。“在对称的镜子里，年龄是相反的。不过这面镜子不一样，你进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几岁，镜子就会把你变成几岁。你选了十一岁。”
　　“我没有选。”
　　“你选了，只是你没有注意到。”许念安说，“你走进这面镜子的时候，脑子里想的是十年前的那个下午，所以你变成了十一岁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，接着说：“我在这面镜子里待的时间比你久，从十三岁来到这个副本开始。所以我现在是十三岁时候的样子。你在‘寂静音乐厅’那里看到的是十二岁的我。”
　　宋听禾看着她。十三岁的许念安。比记忆里瘦，比记忆里高，眼睛大大的，亮亮的。
　　“你当时为什么进这面镜子？”
　　许念安看着她，然后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半块玉。
　　“因为你。”
　　宋听禾往前走了一步。许念安没有退。两个人隔得更近了。
　　宋听禾能看清许念安脸上的细节，眉毛，睫毛，嘴角的弧度，和小时候一样，又有些不一样。小时候的许念安笑起来眼睛是弯的，现在的许念安笑起来，眼睛不弯了，只是嘴角翘着。
　　“你进来之后，”宋听禾说，“看到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看到了那天下午。”许念安说，“泡泡，巷子口。你站在歪脖子树下面，我手里攥着半块玉。我想把玉递给你，但我递不出去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这里的我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我们。”许念安说，“这里是镜子里的对称世界，和现实世界相似，但是结果是完全反着来的。”
　　宋听禾看着她。
　　“所以我看着十一岁的自己一遍遍地出现在巷子口。”许念安说，“她永远等不到你。我站在镜子里面，出不去，也喊不出声。那些玩家大概率就是这样被困在镜子里的。”
　　许念安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，既没有哭，也没有抖。宋听禾看到她的手，攥着半块玉的那只手，指节发白。她攥得太紧了。
　　“我在镜子里也能看到对称世界里的你。”许念安说，“我看着你蹲在巷子口，看着你伸手抓空气，看着你等。但是你没能见到我，哪怕是最后一面。这儿的你等了很久，但她没等到这半块碎玉。”许念安指了指宋听禾的口袋。
　　宋听禾的喉咙紧了一下，感到口袋里的玉烫了一下，似乎是在回应着许念安。
　　“我看到你每个周末都会去那个巷子口。”许念安说，“后来你长大了，去的次数少了。你换了好几个城市，偶尔回来，每次回来都会去那个巷子口站一会儿。我有时候会觉得这和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或许是重合的。”
　　“没有，我才没有一直去找你。”宋听禾控制住了语气，但是控制不住眼里的泪水。
　　“我在镜子里。这面镜子外的房间连着游戏里几乎所有的副本。有的地方我能看到，有的地方我只能感觉到。不过自从你进来之后，你的位置，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　　宋听禾看着她，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。
　　“所以在‘废弃医院’里不是我在幻听？”
　　许念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半块玉。然后她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腕。
　　宋听禾看过去，许念安的右手腕上还系着她送的那根红绳。红绳上挂着一颗很小的银质麦穗，麦穗很旧，有些发黑，但形状很清楚。一株麦子，两片叶子，一颗穗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宋听禾问。她记得她送许念安的手链没有任何挂件的。
　　“系统给的。”许念安说，“监视器。它能听到我说的话，看到我做的事。”
　　许念安的表情很复杂，有厌恶，也有惋惜，几经变化后她再次开口，脸上是很沉重的悲痛：“十年前，系统刚刚诞生，还不太稳定。作为被它选中的首批‘体验官’，我只来得及把它送的限量版新人礼物砸成两半，然后把其中的一半递出去给你。因为我怕你之后也被它选中。”
　　许念安顿了顿，接着说：“随着第一个副本结束，它在我的手链上加了这个麦穗。一开始我以为这也是新人礼物，但是来到这个副本后我发现和我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样，这只是它监视我的手段。”
　　宋听禾看着她手腕上的银麦穗，看着很轻的一颗，藏在红绳下面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想起之前在音乐厅的地下室里。阿念的手腕上也系着红绳，她当时藏了一下的那个动作有些刻意。
　　“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”
　　“放心。”许念安说，“系统听不到你现在听到的，因为这面镜子是它的盲区。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。我知道你会走进这面镜子的。”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着宋听禾，她的眼睛里有一条很长的路，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了，还没有走到头。
　　宋听禾看着她的眼睛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，论坛里讨论“深渊”的那个头像是小鸟的匿名用户，TA最后一条发帖时间，正是八年前。
　　再开口时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：“所以，你怎么八年前就不在论坛里继续讨论了？……头像是一只少了翅膀的小鸟的匿名用户？”
　　许念安沉默了一下，语气里满是苦涩：“因为我发现了规律。系统通过监视后会探查出我们在现实中最珍视的人是谁，然后……会把我们最珍视的人强制拉进来。它认为这样会让更多的人离不开它。”
　　宋听禾微微皱着眉。“可是我不理解，它当时为什么会选择你作为体验官？你那会儿明明才十一岁，年纪还很小。”
　　许念安看着她，然后她把半块玉收进口袋，再抬起头，继续看着宋听禾。阳光从歪脖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很干净，和小时候一样。
　　“系统选我，是因为我身上有一种东西。它叫‘羁绊’。”许念安说，“它在现实世界里随机抽人进入游戏，在他们通关副本的时候观察。如果在那个人身上找到了‘羁绊’，它就会把那个人留下来，让那个人不断穿梭在各个副本里。它给我们这些有着‘羁绊’的人的任务就是让每一个副本里的BOSS都心甘情愿地留下来，这样副本就稳定了。副本稳定了，游戏就能一直开下去，它就能一直存在。”
　　宋听禾听着，眉头越皱越深。“那这样岂不是一直有人进来，一直有人被困在副本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