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十年，她进了深渊》Vanillin_x

20、19 对称世界（三） “她说她会

　　宋听禾走进去之后，脚下踩到了实地。
　　水泥地，很硬，很实。她低下头，看见自己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。鞋头有些磨破了，是她小时候常穿的那种。她抬起手，看见自己的手很小，手指短短的，指甲剪得很整齐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脸也很小，下巴圆圆的，脸颊上还有一点婴儿肥。
　　她变小了。
　　她抬起头。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，那条窄巷子依然是很矮的那种旧楼房。墙根青绿色的青苔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。墙角歪脖子树的枝丫伸出来，横在小巷上方。午后的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面上洒出斑驳的光点。巷子口有风，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，混着一点洗衣粉的香气。
　　她站在巷子中间。身上穿着一套蓝白色的校服，是小学的校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，校徽上写着“城南小学”。她记得这件校服，她十一岁的时候穿的。
　　巷子那头传来声音。很轻的脚步声。踩在水泥地上，啪嗒啪嗒的。她抬起头。
　　一个女孩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
　　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。裙摆有点长，拖到膝盖下面。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，辫梢系着红色的皮筋。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，橙色的。她低着头走路，一边走一边舔棒棒糖，舔得很慢，很珍惜。
　　她走到宋听禾面前，停住了。
　　她抬起头，眼睛很大，很亮，但是脸颊上有两道清晰的泪痕。她在笑，嘴角翘着，眼睛弯着。笑得像是刚才哭过一场，然后自己把自己哄好了，棒棒糖则是奖励。
　　“你是谁？你在这里干什么？”女孩问。
　　宋听禾看着她。那张脸，她认得。十年前，巷子口，许念安。
　　许念安小时候的样子，和自己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蓝裙子，两个小辫子，红色的皮筋，右手戴着一根红绳，上面坠着很小的一只银制麦穗。
　　只是……她不记得我了吗？宋听禾心里涨涨的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宋听禾开口。声音是那种娃娃音，小时候的声音多少年没听过了，她愣了一下。她清了清嗓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。“我在等人。”
　　“等谁？”
　　“等……一个朋友。”
　　“她叫什么？”
　　宋听禾看着她，然后她轻声说：“许念安。”
　　小女孩歪了歪头，舔了一口棒棒糖。“好巧，我也叫许念安。”
　　“是好巧。”
　　小许念安眨了眨眼睛，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，看了看。橙色的糖球已经舔小了一半。
　　“你在等她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她去哪里了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宋听禾说，“她走了，她说她很快会回来。我一直在等她。”
　　小许念安看着她。然后她把棒棒糖递过来。“给你吃。”
　　宋听禾看着那根橙色的棒棒糖。糖球上还有小许念安的口水。她接过来，放进嘴里。很甜，橙子味的，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她们小时候总是分着吃一根棒棒糖。
　　“你叫什么？”小许念安问。
　　“宋听禾。”
　　小许念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我认识一个叫宋听禾的。”
　　“是吗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小许念安说，“不过她和你长的不一样。她是我最好的朋友，住在城南。我住在城北，我每个周末都去找她，走很远的路。要过三条街，两条巷子，还有一座桥。”
　　宋听禾听着她说话，嘴里含着棒棒糖，很甜。她记得那些路，三条街，两条巷子，一座桥。许念安那会儿每个周末都来找她，从来没有迟到过。
　　“你今天和她一起玩了吗？”宋听禾问。今天是周日，小许念安也来到了这个巷子口。
　　出乎意料的，小许念安摇摇头。“今天没有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小许念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蓝裙子下面露出一双小小的白布鞋，鞋头沾了泥。
　　“因为今天是最后一次。”她说。
　　宋听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“最后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明天要搬走了。”小许念安说，“搬去很远的地方。妈妈说那边有更好的学校。我以后不能再去找她了。”
　　她抬起头，眼睛里有眼泪。但她在笑，嘴角翘着，眼睛弯着，和刚才一样。
　　宋听禾知道她脸上的泪痕哪里来的了，心头猛地一揪。
　　“我今天本来想找她告别的。”小许念安说，“但我刚刚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好多泡泡吹过来了。好多泡泡啊，我看不见她了。”
　　她看着宋听禾。“你见到她了吗？”
　　宋听禾和她一样高，站到她面前，两个人面对面，很近。她能看清小许念安脸上的泪痕，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湿意，能看清她攥着棒棒糖棍的那只手上有一道很浅的疤。
　　“看见了。”宋听禾说。
　　“她还好吗？”
　　“她很好。”宋听禾说，“她说她会在未来等你。”
　　小许念安看着她，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也是小小的手。她碰了碰宋听禾的脸。
　　“你在哭。”小许念安说。
　　宋听禾抬手摸了一把脸。湿的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。眼泪流下来，滑到下巴，滴在蓝白色的校服上。
　　小许念安把手收回去，舔了一口棒棒糖。然后她笑了，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。不是那种标准的假笑，而是真的那种。嘴角翘起来，眼睛弯起来，眼睛里还有泪，但那笑，是真的。
　　“你别哭呀。”小许念安说，“你等的人很快就会回来的。”
　　宋听禾看着她。
　　“真的。”小许念安说。“我从来不骗人。”
　　小许念安伸出手，替她拭去脸上的泪，又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拍了拍，这才转过身，朝巷子那头走。
　　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宋听禾一眼。
　　“不过如果她一直没来的话……算啦算啦，她一定会来的。”小许念安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　　然后她走了。她的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，红色的皮筋在阳光里亮了一下，蓝裙子消失在巷子拐角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，好像这一切只是宋听禾的一场幻想。
　　宋听禾蹲在巷子中间，嘴里还留着棒棒糖的味道，橙子味的，甜甜的。她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眼泪是湿的，小许念安只安慰到她一点点。她站在十年前，站在许念安离开的那个下午，站在泡泡吹过来的那个瞬间。
　　她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　　很轻微的动静，像是有人在吹泡泡。她转过身。
　　巷子那头，一个女孩站在阳光里。比刚才那个大一些，十几岁的样子。穿着黑色的裙子，头发没有扎辫子，散在肩膀上，手里攥着半块玉。
　　宋听禾站起来。她看着那个女孩。她认得那张脸，是长大了一些的许念安。
　　“你来了。”许念安说。她比十一岁那会儿高了一些，瘦了一些。她的眼睛还是很大，很亮，但里面有些东西不一样了，更深，更沉。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宋听禾问。尽管她知道答案，但还是问了出来。她只是想得到一个肯定的回复。
　　“我是许念安。”女孩说，“但不完全是你认识的那个。”
　　“你是她的一部分。”宋听禾肯定道。
　　“我是她的一部分。”许念安说，“我是她留在这个副本里的那一部分，但不仅仅是这样。在这面镜子里，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　　“你等我多久了？”宋听禾试探道。
　　许念安看了她很久。然后她笑了，笑的像个小孩。不过这次她的眼睛里没有泪，只有纯粹的笑意。
　　“其实也没有很久。”她说，“不过，你来了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