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十年，她进了深渊》Vanillin_x

19、18 对称世界（二） 你不要进去

　　宋听禾踏进了镜子迷宫。
　　入口很窄，空气中隐隐约约有着棉花糖的香气。她走进去之后，身后的彩灯突然暗了一下，随即“嘎吱”一声，像是有人把入口处的门关上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入口还在，但外面游乐场的光进不来了，彩灯也不亮了。只剩下一片暗，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　　她站在黑暗里，等了几秒，眼睛慢慢适应了。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。两侧是镜子，很高，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。镜子里的她站在中间，被拉得很长。前后都是。她走一步，镜子里的她也走一步。她停下来，镜子里的她也停下来。
　　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按了按碎玉。玉是温的，方向偏向走廊深处。她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走廊不长，走了十几步就拐了弯。拐过去之后是另一条走廊。两侧还是镜子。但这次镜子里的她不一样了。她走一步，镜子里的她走了两步。她停下来，镜子里的她还在走。走了三步，然后“她”停下来，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　　宋听禾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镜子里的她也站在原地。两个人隔着镜面，对视。然后镜子里的她笑了，嘴角翘起来，眼睛弯起来，笑得很标准，和那个小孩一样。
　　宋听禾没有笑，神色反而更冷了。她继续往前走，镜子里的她还在笑。她走出几步，拐了弯，镜子里的她不见了。
　　她走了很多条这样的走廊，每一条都不一样。有的镜子里的她走得快，有的走得慢，有的停下，有的回头，有的镜子里的她在哭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皱眉。
　　她经过一面镜子，镜子里没有人。她停下来看了一眼。镜面是平的，干净的，里面只有走廊本身。她伸手碰了碰镜面，凉的。她收回手，继续走。
　　她走到一条很长的走廊里。两侧的镜子很密，每一面镜子都映着不同的东西。有的映着旋转木马，有的映着摩天轮，有的映着鬼屋，有的映着棉花糖摊......都是游乐场的场景。但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人。
　　她经过一面镜子，看到镜子里是棉花糖摊。摊子前面站着两个人。一大一小。大人牵着小孩的手。小孩手里拿着一根彩色的棉花糖。小孩笑得很开心，大人也在笑。
　　宋听禾停下来，看了一眼。镜子里的小孩转过头，脸是模糊的，看不清模样。但小孩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，一张纸，白色的，折了两折。宋听禾看了一眼自己的储物空间，乐曲终章还在，没有动过的痕迹。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又走了一段。她经过一面镜子，看到镜子里是旋转木马。六匹木马在转，五匹是彩色的，一匹是白色的。那匹白马上坐着一个人，穿黑色长裙，头发披散着，背影很小。
　　宋听禾停下脚步，她盯着那面镜子，看了一会儿。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头。白马在转，转到一半的时候，那个人消失了。白马上什么都没有了，旋转木马还在缓缓转着。
　　宋听禾伸手抵在了镜面上，有缝隙，是单面镜，后面没有额外的空间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按了按碎玉，玉在发烫。方向依然偏向走廊深处。她往前走。
　　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，她听到一个声音。
　　很轻的，像是有人在哼歌。调子很慢，是那种哄小孩睡觉的调子。她往前走了几步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门，门是拱形的，门上挂着一串彩灯，一闪一闪的，和入口处的彩灯一样。她站在门前。门里传来哼歌声，还有笑声，声音很小，断断续续的。
　　她推开门。
　　门后是一个很大的圆形房间，比任何一条走廊都宽。天花板很高，高到看不清顶。房间的墙壁全是镜子，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，密密麻麻的。每一面镜子都映着不同的东西，有的是游乐场，有的是走廊，有的是城市，有的是巷子口......
　　宋听禾看到了一个巷子口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很矮的那种旧楼房，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树。她见过那个巷子口。十年前。她每天都经过那里。
　　她没有靠近那面镜子。她站在门口，看了一圈。房间中间有一把旋转椅，椅子上坐着一个人，是之前遇到的那个小孩。她还穿着白色的纪念T恤，手里攥着一根彩色棉花糖，两条腿一晃一晃的。小孩在转椅子，一圈一圈地转，时快时慢。转的时候，她手里的棉花糖也在跟着晃。
　　“你来了。”小孩说。她没有停下来。“我猜到你会来的。他们都走到这里，然后他们就走不了了。”
　　宋听禾走进房间，一直走到旋转椅前面。小孩又转了一圈，停在她面前。小孩仰着头看着她，眼睛很大，很亮。
　　“你看到那些镜子了吗？”小孩问。
　　“看到了。”
　　“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？”
　　宋听禾没有回答。
　　小孩笑了，嘴角翘起来，和之前一样的笑，开始自问自答。“有的。我看到你看那面镜子的时候停下来了。那面镜子里只有一个人。那个穿黑裙子的。你认识她。”
　　“你也认识她？”宋听禾往前一步靠近了旋转椅。
　　小孩歪了歪头，又转了一圈椅子。转回来的时候，小孩脸上的笑淡了一些。
　　“她来过。”小孩说，“我记得很清楚，是八年前。她站在一面镜子前面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她走进去了。进去了之后，就没有出来。”
　　“当时她有没有说些什么？”
　　小孩看着宋听禾，摇了摇头。
　　宋听禾蹲下来，看着小孩眼下泛着的青色，那是长期睡不好留下的黑眼圈。她从储物手镯里取出乐曲终章，递给小孩，淡淡地开口：“拿好，以后你想睡觉的时候，不用自己哼歌了。”
　　然后她起身走向映有巷子口的那面镜子，走到一半的时候，小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很轻的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　　“你不要进去。”
　　宋听禾停下脚步。
　　“她进去了，就没出来。”小孩说，“你进去了，也会一样的。”
　　宋听禾转过身。小孩还坐在旋转椅上，左手握着那根棉花糖，右手攥着乐曲终章。她看着宋听禾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嘴角微微向下，眼睛也不弯了。像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在说一件很难过的事。
　　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宋听禾说。
　　小孩没再说话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棉花糖，很小口很小口地吃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　　宋听禾转回身，继续朝那面镜子走。
　　她站在镜子前，镜子里的景色变得更清晰了。她抬起手，按在镜面上。
　　镜面是凉的。
　　她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，感觉到镜面不平整。有一条很细的缝隙，从镜子的左边缘一直延伸到镜框。缝隙很小，如果不是用手摸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　　她把手指顺着缝隙滑下去。缝隙比镜框要深一些，像是镜面和镜框之间没有封严。她试着把镜面轻轻往外抠了一下。
　　镜面动了。
　　很轻的一点动静。宋听禾觉得这镜子像一扇门，虚掩着，没有完全合上。她把手收回来，眯着眼看着那条缝隙。
　　缝隙后面是黑的。不是镜面映出来的那种微微发着亮的黑，而是真正的漆黑，像是一个独立的与外界不同的空间。
　　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按了按碎玉。玉在发烫，方向偏向缝隙后面。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镯，手镯在发光，光的方向也偏向缝隙。
　　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小孩依然坐在旋转椅上。她低着头，没有看宋听禾，像是不知道宋听禾在做什么。
　　宋听禾转回头，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。
　　镜面慢慢移开了。
　　镜面后面是那条巷子。
　　很窄。两边是很矮的那种旧楼房。墙根长着青苔。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树。树的枝丫伸出来，横在小巷上方。巷子里有风。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儿。和废弃医院里的一样。
　　宋听禾站在镜子前面，看着那条巷子，好像有点懂为什么八年前的许念安会看了很久了。
　　她没再多想，抬脚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