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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离开   学校的 ...

  •   学校的后巷长满青苔,风在巷口打转,慢悠悠飘了进来。
      徐砚打了个寒颤:“不是我说江哥,你每天就穿个短袖不冷吗?我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。”
      “不冷,我又没叫你出来。”
      徐砚挠了挠头,有些尴尬:“班上太无聊了嘛,哎,你听说了没?好像有个转校生要来咱学校。”
      “谁告诉你的?”
      “严义呗,他不是秃头儿子吗?情报肯定准。”
      我靠在墙上懒懒地看着他说:“哦,关我屁事。再说了他情报什么时候准过?”
      徐砚短暂地思考了一下:“好像还真是。”
      我把玩着手里的烟盒拍着徐砚的背:“当个段子听吧昂,我去网吧坐一会,你去不去?”
      “走啊。”
      我靠在网吧的座椅上闭目养神,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滚烫的。不管了,睡一会就好了,我在心底安慰着自己。网吧里空调开得很足,冷风从头顶直灌下来,我缩了缩脖子,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可那股燥热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。我闭着眼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昨天江志踹我那一脚的位置,一会儿是上周那个数学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“你这种学生干脆别来了”,一会儿又是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片空白,像电视没了信号。
      十分钟后我实在受不了了,从座位上起来对着徐砚说:“我去买点东西,一会再回来。”
      徐砚头也没回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:“快点啊,我一个人守两路压力很大。”
      我没应声,推开网吧那扇沾满手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。外面的冷空气劈头盖脸砸过来,我打了个哆嗦,额头上那层虚汗被风一吹,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。
      我蹲在巷口墙角,掐了烟起身。大冬天的没多少人出门,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。我看着偶尔路过的行人投来的目光,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。有个老太太牵着狗经过,狗冲我吠了两声,老太太拽着绳子快步走开,回头瞥了我一眼,像看什么脏东西。我冲她吹了声口哨,她走得更快了。
      刚准备走,地上多了一团影子。哪个小兔崽子还停下来看我?我一抬头,和一个男的对上视线,我微微一怔——这是我梦里日思夜想的脸。
      “哥?”
      “嗯,我在。”
      我真想找个洞钻进去。所有人都可以知道我恶劣,唯独我哥不行。同一个妈生的,怎么性格天差地别呢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,围巾绕了两圈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鼻尖冻得发红。他站在那里,像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人,干净、体面、和我脚边这些烟头格格不入。
      他一把拉起了我。我独自演练无数遍的开场白最终还是没派上用场,想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——被我哥看到我这副样子,我就无地自容。我想缩回手,他握得更紧了,指节扣着我的指节,力气大得不像他。
      我哥拉着我去了药店。他的手很暖和,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小心翼翼地给我擦前几天江志那傻逼给我刮的伤口。刚开始不觉得疼,他指腹擦过我脸颊时我却一阵刺痛,分不清是心痛还是伤口痛。药店的灯很白很亮,照得我脸上那道结痂的划痕无所遁形。他拧开一瓶碘伏,用棉签蘸了,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。我盯着他的睫毛,那么长,垂下来投一小片阴影。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给我擦药的,那时候我摔了跤磕破膝盖,他蹲在地上给我贴创可贴,贴完还要吹一吹。
      我想和他解释,但好像什么都解释不了,毕竟我就这个鬼样子。可他不主动问我,我就很烦躁——江岸是不是不在乎我这个弟弟了?刚蹦出这个想法我也吓了一跳。他不在乎也好,他成绩好有妈疼,他不该有个不正常的弟弟。他要光鲜亮丽地活着,至于我?我当阴沟里的老鼠也好,看着我哥幸福就够了。
      我打字给徐砚:
      【无人岛:我不回去了,你接着玩吧,我回家了。】
      【徐砚:江哥我打不过对面,你快回来帮我治治这帮孙子。】
      【无人岛:回你大爷,我有更重要的人。】
      【徐砚:我靠江哥你有对象了???】
      【徐砚:……】
      我把手机摁了静音,不管还在追问的徐砚。江岸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,他看着我,我就想把他揉进我的骨血里,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不分离了。药店里暖气开得很足,玻璃门外是冬天,门内像另一个季节。他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,膝盖并拢,手放在腿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我,像在等我说点什么。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“看我干嘛?”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心疼。我讨厌被别人怜悯,但我哥没关系,他可以心疼我一辈子。
      “这些伤怎么来的?”他还是那么温柔,显得我像个刺猬。我无所谓的耸耸肩:“有的是磕的,有的是江志打的。”
      他用虎口摩挲着我的伤口,酥酥麻麻的。“痛不痛?”
      其实都是陈年老伤了,只不过留了疤。我想说不痛,但我还是开口了:“痛,很痛。你不在,他们都在欺负我。哥,我好想你。”
      我窝进他怀里,他身上有股好闻的洗衣液味道,暖得让我头皮发麻。我没那么脆弱,但我真的好想他。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我想起小时候发烧,他也是这么搂着我,那时候他还没我高,搂着我像搂个比自己大的玩偶。现在他比我高了小半个头,手臂也更结实了,箍在身上有种被封印住的安全感。
      “你是不是有别的弟弟了,你不要我了?"我闷闷地问。
      他搂紧了我,低头在我唇上轻轻碰了一下,像啄木鸟似的,一下,又一下。
      我愣住了。
      他又开始用嘴巴磨我的虎牙,不重,带着点试探的意味,嘴唇蹭过齿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了。他的呼吸打在我脸上,热的,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。我手指攥着他的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,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了。
      “我只有你一个了”。他退开一点,声音哑哑的。
      我不敢质疑这一刻的真实性,我怕梦醒又是一场空,那样我真的会疯掉的。我好像更加爱我哥了,我分不清这是亲情还是我病态的依恋。我不敢说,我怕他和我妈一样觉得我有问题,我怕他丢下我——就像之前一样。明明都快忘掉了,怎么又遇见了,这个世界真的好小。十一年了,我记得。我记过他的生日,记过他离开的那天是星期几,记过他走的时候穿的什么颜色的鞋。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,结果他就这么站在巷口,像从未离开过。
      我学着他的样子,笨拙地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      他笑了,眼睛弯起来,又低头蹭了蹭我的鼻尖。
      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,我不在乎。药店收银员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货架,门口路过一个阿姨放慢了脚步又赶紧走开。随便吧。他们懂什么。他们见过凌晨三点一个人缩在冷被窝里哭到干呕吗?他们见过对着一张照片说了三个小时的话最后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吗?他们什么都没见过。
      我哥搂着我问我要不要和他走。我自然是一百个愿意,我巴不得他带我走。
      我领着我哥回家拿东西,准确来说不算家,和狗窝没什么差别。房间里乱糟糟的,地上还有江志昨天喝剩的空酒瓶。我拿上少得可怜的衣服,还有户口本和身份证。他站在门口没进来,看着这间屋子,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。我没解释,也没脸解释。这地方配不上他进来。
      我坏笑着问我哥这算不算私奔,他刮了刮我的鼻尖说算。
      我哥做什么我都信他。如果他说江水不凉,我明天就能跳下去。
      我做事不考虑后果,和我哥一起走,我没考虑过后果。
      我就这样跟着他走了,没回头。
      巷口的青苔被我们的脚步踩碎了一点,风还在打转,但好像没那么冷了。他的手一直没松开,从药店出来到现在,一直握着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他的手指扣着我的,严丝合缝,像拼图。
      我想起五岁那年他走的时候塞给我的那些零钱,我攒了很久,没舍得花。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,我找了整整一个晚上,翻遍了所有口袋和书包夹层,最后蹲在地上哭了。现在他回来了,那些零钱丢了就丢了吧。他回来了,比什么都值钱。
      我跟着他穿过那条巷子,走到大路上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他走在我左边,挡着风口。我忽然觉得,离岸的人回来了,靠岸的人不用再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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