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离岸三公里》渡海难

1、离岸 我叫江

　　我叫江屿，我哥叫江岸。一个离岸，一个靠岸。一个名字写着离开，一个名字写着等待。老天爷起起名的时候就没打算放过我们。
　　我哥明明和我一样大却对我很好，有吃的总会想着我。爸妈原本是不打算要二胎的，我哥够聪明，他们有我哥就够了。我的存在就像个异物，很碍眼。他们不爱我没关系，我有我哥，在这个家里我只依赖我哥。
　　五岁那年，我妈受不了我爸一直沉迷赌博，他们俩离婚了。我跟着我爸，我哥跟着我妈。走的那天他抱着我，亲了亲我的额头，捏了捏我的脸。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，只知道我哥那天很依赖我——明明平常都是我黏着他的。我抬起头和他对视，我妈在门口催促他快走，他眼底那点光沉下去了，像石子沉入江水，没声了。
　　他塞给我好多好多零钱，是他平时零花钱攒下来的。他摸了摸我的头，对我说：“哥走了。”
　　我愣愣的拿着零钱看着我妈拉着我哥走了，独留我一个人在原地，眼前渐渐模糊一片。我擦了擦袖口，湿了一大片——原来是我的眼泪啊。
　　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的房间。我推开我哥的房门，里面还留着他的气味，枕头上有他睡过的褶皱。我爬上他的床，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，闻着那股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，好像他还在。我缩成一团，抱着他的被子，幻想他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，像以前一样揉我的头发说"小屿又偷跑来我房间了"。但没有。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。
　　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，我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推开那扇门。我爸从不管我，他甚至没发现我每晚都睡在江岸的床上。我把他的被子叠了又铺，铺了又叠，怕睡久了把味道压没了。后来那股洗衣液的香味真的淡了，淡到我得把脸埋得很深很用力才能闻到一点点。我就使劲闻，闻到眼睛发酸，闻到鼻子疼，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的味道留在鼻腔里。墙上那些奖状我一张都没敢碰，怕碰掉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　　我哥他们走了之后，我爸更加自暴自弃。他常常去赌博，输了就打我。以前都有我哥护着我的，现在我才知道他打人好痛好痛。但我不敢叫出声，叫了只会让他下手更重。有时候他会夜不归宿，我想也挺好的，这样我就可以睡在我哥的房间里。房间里有他身上专有的香味，墙上还有他的奖状，一张一张贴得整整齐齐。我窝在床上，好像只有这样，我才能短暂地靠在我哥的怀抱里。
　　最开始被打的时候我还哭，后来不哭了。哭也没用，哭了他也不会停。我就盯着天花板数裂缝，一条，两条，三条……数到十几条的时候他就打累了，摔门走了。我爬起来，去卫生间用冷水洗脸，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的淤青。五岁的小孩脸上一块青一块紫，看着挺滑稽的。我冲镜子笑了一下，镜子里的江屿也笑了一下，但是眼睛里没有光。
　　我常常梦到我哥。在梦里爸妈爱我，哥哥疼我，我们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，我哥把最大的鸡腿夹给我。梦醒了整头旁是湿的，一切都没了。空无一人的家里，冷得发抖，我想我哥了，我抱着我哥的照片躺在我哥床上，闭上眼睛，可我再也见不到我哥了。
　　我哥的照片是我翻他抽屉找到的，就一张，是幼儿园毕业照，他站在我旁边，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我把那张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床头，每天睡前看一眼，跟他说晚安。有时候我会跟照片讲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，讲了半天发现没有回应，才想起来他已经不在了。然后我就把脸埋进被子里，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　　上小学时，家长会上别人家都会来爸爸或者妈妈，唯独我的座位始终是空的。班主任为了这件事给我爸打了好几个电话。电话里我爸声音格外大，背景很嘈杂，他在牌桌上接的：“老子才不去，学习这么差他哪来的脸让我去？！”打烦了，我爸干脆拉黑了班主任。小学六年，一共十二场家长会，我家长那一栏始终是空的。
　　每次开家长会我都会提前一天把椅子搬到教室最后面，这样别人就看不到那个空座位了。但没用，老师还是会念到我的名字，说"江屿家长未到"。然后全班安静两秒，接着是窃窃私语。我低着头，盯着桌面上的刻痕，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。
　　同学们看到后就嘲笑我，说我爹不疼娘不爱的野孩子。我无所谓，我还有我哥。他们不爱我没关系，我哥爱我。我相信我哥不会抛弃我的。
　　有次开完家长会，几个男生堵在走廊拐角笑我：“江屿，你爸妈是不是不要你了才不来？”我低着头没说话，攥紧了书包带。他们越说越起劲，有人推了我一把。我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还手——不是不敢，是我哥以前说过不让我打架。那天我回到家，对着我哥房间里他的照片说了好久的话，告诉他今天有人欺负我，我说我没还手，我听话了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，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。说到后来嗓子哑了，照片上的人还是那样笑着，缺了一颗门牙，什么都没说。
　　再后来，我上高中了。渐渐发育了，也慢慢学会了打架，有时候江志跟我动手我也能打过了。我不喜欢学习，和我哥正好相反。我喜欢跟一帮狐朋狗友逃课上网，我讨厌上学。
　　学校很多女生喜欢我，体育课送水，下课故意路过我班偷看。其实这些都很明显，但是我不理解，她们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烂人啊？我抽烟，我打架，我逃课，我成绩烂得离谱，我身上全是和我爸一样的毛病。她们喜欢我什么？喜欢我这张脸吗？还是喜欢我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？
　　我哥长得比我好看，学习也比我好，或许喜欢他的人有很多，但是真正爱他的有我一个就够了。我讨厌我病态的想法，他们都说我病了，但是我只是想我哥了。
　　好久没梦到我哥了，他要离开岛屿了吗，而我还在等靠岸，记忆里我哥的脸好模糊，我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。
　　我翻出那张毕业照，凑到眼前使劲看。他的眉毛是什么形状的来着？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来着？我使劲想，越想越空白。我慌了，真的慌了。我怕再这样下去，有一天我会彻底忘记他长什么样。我把照片贴在胸口，蜷缩在床上，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——江岸，江岸，江岸。好像念多了就不会忘了。
　　我想我哥了。

作者有话说

你们觉得我要不要字数多一点呀？我第一次写文不太会不好意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