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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第 69 章 孩子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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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离开后的第四天,南方的雨刚停,天色清灰。
江临坐在灶台边,终于对陈阿婆说了一句沉淀许久的话。
“阿婆,我不叫江临了。”
陈阿婆手里择菜的动作骤然停住,指尖捏着的青菜悬在半空。她抬起头,静静看向身侧的少年。
他安安静静坐在矮凳上,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,脸色是长久不见日光的苍白,眼窝深陷,唇瓣干裂泛白。后颈的纱布依旧妥帖贴着,遮住未愈的腺体旧伤。小腹彻底平坦柔软,空空荡荡,再无半分往日的弧度。他双手轻搭在膝盖上,目光沉沉落进灶台跳动的火光里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想换个名字。”他轻声重复。
陈阿婆放下手里的菜,认真看着他:“叫什么。”
“陈宇星。”
他语速很轻,字字清晰。
“跟您姓。宇宙的宇,星星的星。”
陈阿婆定定看了他两秒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疼惜,没有追问缘由,没有多问过往,只是低头重新拾起青菜,指尖缓缓摩挲菜叶纹路,声音温和平淡:“行。你想叫什么,就叫什么。”
从这天起,世间再无江临。
小镇淳朴闭塞,无人知晓他的来路,无人知道他曾背负的爱恨与伤痕。陈阿婆逢人便说,这是她远房过来暂住的孙子,名叫陈宇星。邻里邻里淳朴和善,悉数信了。
新来的少年安静得像一捧无声的尘土。身形清瘦,肤色冷白,整日沉默寡言,极少与人搭话。每日日出而起,日落而息,安分守己帮着阿婆打理农活。下地锄草、挑水浇田、晾晒衣物,气力不足,动作缓慢笨拙,却从不懈怠、从不偷懒。
镇上的人偶遇他,笑着打招呼,他只轻轻颔首,不多言语,转身便静静走远。不喊人、不应声、不闲谈,隔绝了所有俗世交集,像一块被时光遗弃的青石,安稳落在小院烟火里,无声无息,无悲无喜。
他慢慢换掉了从前所有浅色衣物,衣柜里只剩灰、黑、藏青的深色布料,沉闷、低调,彻底掩去过往少年的鲜活。
头发渐渐留长,柔软的发丝垂落耳畔、覆及后颈,严严实实盖住伤口的纱布,盖住那道根深蒂固的牙印,盖住江逢留在他腺体上、一辈子无法消弭的印记。
他开始刻意照镜子。
镜中人眉眼依旧,却早已没了半分从前的暖意。苍白、清寂、带着化不开的荒芜。目光落在右眼上方,那颗小小的短命痣圆润冰凉,清晰醒目。
他记得太清楚。
谁曾指尖轻轻抚过,谁曾指腹细细摩挲,谁曾低头温柔亲吻。
那些细碎的温柔,如今都成了扎人的利刃。
他抬手,将额前长发尽数拨向前方,彻底遮住眉眼,遮住那颗痣,遮住所有残存的旧痕。他不想看见,不敢看见,每一处印记,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那段支离破碎的过往。
那只陪他坠机、陪他熬过绝境的白兔子,也被他彻底藏起。
他将它用旧衣层层包裹,塞进衣柜最最底层,压在所有衣物之下,不见天光,不见人世。碎裂的玻璃眼珠、弯折的红蝴蝶结别针,每一处残破,都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。
看见它,就会想起临行的雨夜、未寄出的遗书、颠簸的航程、坠落的深山。想起他曾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,带着孩子奔赴一场虚妄的解脱,最后落得一无所有。
他把白兔子藏起来,也把名为「江临」的一生,一并封存掩埋。
他愈发沉默。
从前尚且会轻声唤阿婆,会开口报备行程,会说着粥好、我下地、您歇着。如今的他,彻底失语。
所有事只做不说,默默烧火、煮粥、务农、收拾院落,做完一切便静静坐在院中,远眺连绵青山、流转云影,一坐就是整整一个黄昏。
陈阿婆常常陪在他身侧,不劝、不问、不打扰。一老一少,静坐小院,看万亩稻田随风翻浪,听晚风沙沙作响,岁月安静缓慢,却填不满他心底半分空洞。
每至入夜,月色升空,他便独自坐在门槛上,屈膝抵胸,下巴轻搁在膝盖上,仰头望着天边孤月,久久不动。
月光清冷,洒满他单薄的肩头,照亮他垂落的长发,照亮他空空荡荡的小腹。
从前的夜里,他会做梦。会梦见漫天花海,梦见翩跹白蝶,梦见熟悉的房门,梦见遥遥相望的少年,梦见那句温柔虚妄的「宝宝还在」。
可孩子走后,他再也没有梦了。
闭眼即是无尽黑暗,空空落落,一无所有。
日子变成机械的轮回:天亮、起身、干活、吃饭、入夜、闭眼。日复一日,循环往复,麻木且安稳。
小腹日渐平坦,彻底恢复了从前的模样,只是那片荒芜永远刻在了心底。
最初的日子,他总会习惯性抬手按压,徒劳等候一丝再也不会有的胎动。无数次落空之后,他终于慢慢停下了这个动作。
他不再触碰那片皮肉,不再试探那片空洞。手掌落在膝盖、灶台、锄头柄上,避开所有关于孩子的痕迹。他怕摸到空,怕摸到荒芜,怕摸到那场永远无法释怀的失去。
那封藏了许久的信,他也从枕下取出看过数次。
字字泣血,句句情深,写满了爱恨、委屈、孤独与无可奈何。
他没有烧,没有撕,也没有寄。
只是重新折得方方正正,压回枕头最深处。每夜入眠,后脑勺枕着薄薄一纸轻重,枕着无处安放的执念,安安静静熬过每个长夜。
夜色最深的时候,他会点灯写字。
借着灶台残余的微弱火光,握着笔在白纸上肆意书写。脑海里翻涌的所有名字、所有过往、所有伤痛、所有破碎画面,尽数落在纸页上。
他写江临,写江逢,写宝宝。
写飞机,写坠落,写无望的逃离。
写笼子、针头、手术刀,写颈环与标记,写破碎的腺体与消散的蝶痕。
写安胎药、机票、白兔子、红蝴蝶结、海棠旧梦。
写短命痣,写旧胎记,写曾经牵绊他一生的所有人名与旧事。
写满一纸,看遍一遍,而后狠狠揉成团,扔进灶台明火里。
看着火舌一点点舔舐纸团,白纸发黑、卷曲、化为细碎纸灰,轻飘飘腾起,落在他手背上,轻得一碰就碎。
他夜夜书写,夜夜焚烧。
把回忆写出来,再亲手烧掉。把执念摊开,再亲手吹散。
灶台的纸灰层层堆积,夜风一吹,尽数离散,最终什么也留不下。
就像他的一生。
到最后,火尽灰冷,夜色沉沉。他静静看着满地残灰,静坐片刻,起身回屋,闭眼躺卧,不再触碰小腹,不再回想过往,静静等待天光破晓。
他彻底是陈宇星了。
宇宙的宇,星辰的星。
江临早就死了。
死在那场坠毁的航班里,死在深山寒夜里,死在豪门冰冷的宅邸里,死在禁锢的过往里,死在残忍的标记下,死在深刻的牙印里,最终,彻底死在了十八岁那片空空荡荡的腹中。
活下来的人,是陈宇星。
是陈阿婆无人过问的远房孙子,是小镇沉默寡言、安分度日的少年,是斩断所有前尘、孤身独活的陌生人。
夜深人静,他依旧坐在门槛上,望着清冷明月,轻轻唤自己全新的名字。
一声,又一声。
“陈宇星。”
嗓音极轻,淹没在晚风稻浪里,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掌心微微攥紧,又缓缓松开,手背上深浅交错的旧针孔,清清楚楚刻着过往的狼狈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而后起身回屋,平躺闭眼。
屋内漆黑无声,窗外晚风不息,稻田沙沙翻浪,岁岁年年,温柔封存他死去的过往,也包容他崭新又荒芜的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