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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第 70 章 陈宇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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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宇星第一次看见飞机,是在镇上那间老旧的小卖部。
那天他挎着布兜,专程来买盐。狭小的店铺里,一台老式彩电正开着,屏幕亮着冷光,新闻正在播放航空展的画面。一架通体洁白的飞机沿着跑道加速,机头缓缓扬起,腾空而起,起落架次第收起,像一只挣脱大地、振翅冲天的巨鸟,稳稳没入澄澈的天幕。
他站在柜台前,指尖紧紧攥着那袋粗盐,盐袋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。目光牢牢钉在屏幕上,一动不动,看得太久,久到小卖部老板察觉异样,出声问他:“小伙子,还要不要别的东西?”
他这才回过神,轻轻摇了摇头,攥着盐袋转身走出小卖部。一路上,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那一幕,飞机爬升的姿态,像烙印一样落在眼底。
入夜,他坐在灶台边。
往日这个时候,他总会借着灶火写字,写完揉成团投进火里焚烧。可今晚他没有动笔,只是安静坐着,视线落在灶膛跳动的火光上,火苗一明一暗,映着他苍白瘦削的侧脸。沉默许久,他轻声开口。
“阿婆。”
里屋传来陈阿婆穿针引线的动静,听见呼唤,她应了一声。
“我想读书。”
陈阿婆放下针线,掀帘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,静静望着他。
“读什么书?”
“飞行的。”他声音很稳,“飞行知识。”
陈阿婆凝视他两秒,没有质疑,也没有劝他放弃,只是缓缓点头:“好,明天我带你去镇上问问。”
次日清晨,陈阿婆领着他走进镇上那间小小的书店。门面不大,货架上摆着中小学课本、习题册与文具,光线昏暗。他在书架之间慢慢搜寻,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,终于在角落找到一本蓝封皮的《航空基础知识》,书不算厚,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来。
他把书抽出来,翻开内页,满页都是精密的结构图——机身、机翼、引擎、起落架、仪表盘,线条清晰。他一页页翻看,眼底第一次浮起专注的神色,良久才合上书,紧紧攥在手里。陈阿婆替他付了钱,九块八。
当天夜里,他依旧坐在灶台旁,借着灶膛残存的火光翻开这本书。
第一章,飞行基本原理。升力、重力、推力、阻力。
他读得极慢,一字一句啃下去,遇到晦涩难懂的段落,就反复读两遍、三遍。另取一张白纸,握笔认真记录:升力,机翼上方气流流速快,压强小;下方气流流速慢,压强大,压力差产生升力。
写完通读一遍,确认记牢,再翻下一章。机身结构、尾翼、起落架、发动机,每一张示意图他都临摹下来。线条画得生涩,并不十分像,可他耐着性子反复重画,直到轮廓渐渐贴近原图,才继续往后。
从前他写完东西,总会揉碎烧掉。这一次不一样。
他把所有手写笔记整理好,装订成薄薄一册,压在枕头底下,和那封写给江逢、折成四方形的信放在一起。那封信依旧安安静静,没有寄出,没有焚毁,也没有撕碎。每夜学完笔记,他总会把信抽出来,静静看一遍,再原样塞回去,连同那些手绘图纸、演算笔记,一同藏在枕下。
之后,他常常去镇上的图书馆。
镇子太小,图书馆仅仅一间屋子,靠墙立着旧书架,藏书不多,角落里堆着几本泛黄的航空杂志。他把杂志全部翻出来,蜷在靠窗的角落慢慢研读。管理员是位退休老人,见他日日准时前来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学这个做什么?”
他只简短回答:“想学。”
老人不再追问,特意给他留了靠窗那把椅子,那里光线最好。
整整三个月,他翻遍馆内所有飞行相关书籍。复杂的公式、深奥的理论暂时看不懂,他就先跳过,优先钻研能理解的部分:起飞、爬升、转弯、下降、着陆。依旧是边读边记,边读边画。
他甚至在脑海里模拟飞行。
干完农活,他坐在田埂上,闭上眼睛,想象自己正坐在驾驶舱内,面前排布着密密麻麻的仪表盘,手中握着操纵杆。推杆,机头抬起,飞机离地爬升;收杆,机身压低,缓缓下降;踩舵,航向偏转,平稳转向。意识里,飞机掠过层层稻田,越过连绵青山,穿进柔软云团,飞过所有他曾经想抵达、也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。
白日帮陈阿婆做完农活,他就坐在院子里埋头看书,从晨光初亮读到暮色沉落。陈阿婆把饭菜、温水端到他手边,他机械地吃下、喝下,话比从前更少,整个人像是彻底缩进书本、图纸与公式之中。
和从前的自我掩埋截然不同。从前他是把脸埋进枕头、埋进膝盖、埋进无边黑暗,任由自己沉溺伤痛;如今他把自己埋进知识里,一页一页,一字一字,不再任由回忆吞噬心神,借飞行的知识,给自己寻出一条新的路。
这天夜里,他翻到全书最后一章——着陆。
他久久凝视页面,良久合上书,将书平放在膝头,望着灶膛里渐渐微弱的火光,再次开口。
“阿婆。”
里屋的陈阿婆应声。
“我想去考飞行学校。”
陈阿婆走出里屋,站在他面前,静静看了他两秒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八。”
“之前读过多少书?”
“高中没有读完。”
陈阿婆在他身旁坐下,灶火暖光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,眼神平和沉静。
“想考就去考。”她缓缓说道,“考不上就回来,地里还有活等着。”
陈宇星轻轻点头。他把那本蓝封皮的书放回枕下,和那封信并排压在一起。躺上床,双手不再放在小腹,安静阖眼,等待天亮。窗外晚风掠过稻田,稻浪起伏,沙沙作响。
备考就此开始。
白天照常下地干活,夜里埋头自学。他找来全套高中课本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,全部从头自学。遇到解不开的难题,就去镇上找那位刚毕业不久的年轻老师请教。老师见他天天过来问习题,随口问:“你不上学了吗?”
他平静回答:“不上了。”
老师没有多问,一道一道耐心给他讲解。他认真听讲,提笔记录,反复演算,错题重做,直到全部做对,再继续下一题。常常学到夜深,直到陈阿婆出声唤他歇息,他才熄掉灯火,躺下等天明。
这段备考的日子,他比从前更加清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可那双曾经空洞死寂的眼睛,重新有了光亮。很微弱,很细碎,像遥远旷野里亮起的一盏孤灯,不算耀眼,可确确实实,亮在那里。
日复一日,清晨起身,劳作,看书,做题。夜里坐在灶台边翻书、记笔记。枕下那封写给江逢的信依旧留存,每晚他都会抽出来看一遍,再压回去。信、笔记、《航空基础知识》、手绘图纸、演算习题、背诵的单词、熟记的飞行原理,还有他在脑海里无数次起飞的飞行梦,全部安安静静压在枕下。
又是一个月夜,他坐在门口,仰头望着月亮。
沉默许久,他低声开口,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。
“陈宇星。”
他唤自己的名字,一遍,又一遍。
“你要飞。”
掌心在膝盖上攥紧,又缓缓松开。他垂眸,看见手背上残留的旧针孔痕迹,静静看了片刻,随后起身回屋,躺到木板床上,双手放在身侧,阖上双眼,等候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