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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第 68 章 孩子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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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走后的三天,江临一直静静躺在陈阿婆家的木板床上。
整整三日,他几乎一动不动,像一尊失了魂魄的人偶。陈阿婆端来温热的白粥,他便张口咽下;递来苦涩的汤药,他便尽数饮尽;替他更换干净衣物,他便顺从抬手;为他擦拭身体、清理被褥,他全程沉默坦然,没有丝毫躲闪抗拒。
他像一只彻底摔碎后勉强拼凑成型的瓷瓶,安稳搁置在床榻上,外表完好无损,内里却空空荡荡,碎得彻底。
小腹早已褪去七个月的温热弧度,变得扁平、柔软、一片荒芜。他无数次抬手覆上去,指尖轻轻按压、摩挲,一遍又一遍,执着又徒劳。掌心之下,永远是死寂的空,再也没有那缕如蝴蝶振翅般轻柔的胎动,再也没有半点鲜活的回应。
反复试探,反复落空。良久,他才缓缓收回手,任由无边的空洞裹住四肢百骸,静静躺着,消磨掉三天光阴。
直到第三天傍晚,落日余晖透过木格窗,洒进屋内浅浅的暖光。
他终于撑着酸软的身子,慢慢坐了起来。
浑身气血虚浮,后颈破损的腺体隐隐发烫,细密的钝痛连绵不散。他扶着微凉的墙壁,一步一顿,缓慢挪出房间。
灶台间燃着暖黄的火光,柴火噼啪轻响,陈阿婆正弯腰添柴煮粥。听见动静,她抬眸看向门口的少年,嘴唇轻轻翕动,终究什么也没问,只是安静望着他。
江临缓步走到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,垂着眼眸,定定望着灶中跳跃摇曳的火光。暖光映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,照不出半点暖意,只剩一片沉寂的寒凉。沉默良久,他沙哑干涩的嗓音轻轻响起。
“阿婆,我想写封信。”
陈阿婆静静看了他两秒,眼底藏着细碎的疼惜,没有多问缘由,默默起身走进里屋。一番翻找后,她拿出几张干净的白纸和一支旧笔,轻轻放在江临面前,随后转身坐回灶台前,继续添柴熬粥。
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翻腾,温柔的烟火声填满屋内寂静。
江临抬手握住笔,笔身轻盈,可落在他掌心却重得刺骨。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指节泛白,力道紧绷。垂眸望着一片空白的纸面,他静坐许久,眼底翻涌着数不尽的委屈、恨意与隐忍,最终落下寥寥二字。
江逢。
笔尖划过纸页,力道极重,几乎要戳破纸面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,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,而后一笔一画,继续往下写。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不知道我在哪。可能还在南方小镇,守着这片稻田与晚风;可能已经离开这里,浪迹天涯;也可能,已经不在人世了。你别找我,你找不到的。
笔尖骤然悬停在纸面上方,微微晃动。
孩子没了。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。我只是站在院里晒衣服,不慎撞了一下肚子,轻轻一下,就彻底没了。我小心翼翼养了整整六个月,熬过坠机重伤,熬过腺体溃烂,熬过日日病痛,我拼尽全力护住他,我以为我能稳稳把他生下来,以为我能做一次真正的家人,以为我能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温暖。
就差一点点。只差那么一点点。
他停住笔,指尖再次剧烈颤抖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闷痛窒息。他死死攥紧笔杆,指节青白,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红发僵,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,硬着头皮继续书写。
我恨你,江逢。
我真的恨你。
是你失控咬我,强行标记我的腺体,是你蛮横的占有与冲撞,撕碎了我所有安稳。是你让我意外怀了孩子,让我独自吞下酸涩的安胎药,让我一个人收拾残局,一个人熬过所有惶恐无措。
你什么都不记得,你什么都不用记得。
你不用记得深夜失控的纠缠,不用记得我破碎的腺体、溃烂的伤口,不用记得我独自承受的所有痛苦。你一无所知,所以你无需愧疚,无需承担分毫罪责。
你只会对我恶语相向,只会说滚、说有病、说我找死。
你只会习惯性把草莓味的糖纸压在台灯底下,只会日日在我桌头放一盒牛奶,在盒底轻飘飘写一个“喝”字。你以为这样就够了吗?你以为一块糖、一盒牛奶,就能抵消你所有的刻薄与伤害,就能抹平我满身伤痕吗?
你骂我野种,骂我小偷,骂我占了你的位置,骂我所有一切都是偷来的。那些锋利刺骨的话,你从来没有收回过半句。你只是把它们悄悄藏起来,埋在牛奶的甜意里,埋在堆叠的糖纸里,埋在那只灰色兔子的身下。
你以为掩埋过往,就能当做从未发生。可那些字字带血的恶语,句句刻在我的骨血里,岁岁年年,从未消散。每一个字,都扎扎实实,疼在我身上。
笔尖重重一顿,墨痕晕开小小的黑点,像心底溃烂的伤口。
他闭眼缓了缓酸涩的眼底,再次落笔,字迹陡然轻了下来,带着万般无奈与妥协。
可我不怪你。
我真的不怪你。
我知道你从来身不由己。你刚出生就被拐走,被困六年,日日遭受虐待折磨,耳朵被钉上图钉,腺体被药物损毁,被人灌输六年的恶意与谎言。你被全世界告知,父母不要你,家不属于你,你的位置被人霸占。
你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早已碎得彻底。你认知混乱,善恶难辨,满心都是旁人灌输的恨意。你看见我安稳坐在本该属于你的位置,所以你恨我、推开我、刺伤我。
我都知道。我都懂。
你看似冷漠刻薄,实则只是不敢直面真心的胆小鬼。
你嘴上恶语相向,却日日喝我留在你桌头的牛奶;你刻意疏离我,却细心收好我所有的糖纸,小心翼翼压在台灯底座下;你会帮我擦干净雨伞,挂在门把手上;会蹲下身,耐心替我处理伤口;会在帮我别好蝴蝶结时,垂着温柔的睫毛;会在深夜路灯下,攥住我的手腕,低声说我瘦了,松手时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腕骨,藏着连你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温柔。
那天晚上的一切,你尽数遗忘。可我记得。每一次温柔,每一次伤害,每一次纠缠与破碎,我清清楚楚,悉数珍藏。
全世界都忘了,只有我一个人记得。
你是胆小鬼,不敢认错,不敢挽留,不敢说一句在乎。可我也一样。我只会逃避,只会逃离所有伤痛,跑不动就走,走不了就只能赌上性命。
我曾以为我会死在那场空难里,可我活下来了。
唯独我的孩子,没了。只剩我一个人,孤零零活在人间。
他笔尖微颤,落下最疲惫的几句话,字字泣血,极尽荒芜。
江逢,没有你,很累。
没有你,真的太累、太苦了。
山崩机毁的深夜,我一个人困在深山残骸里;重伤卧床的两月,我一个人忍受腺体溃烂的剧痛;日复一日的岁月里,我一个人看木格窗的天光,一个人喝粥吃药,一个人下地劳作,锄草挑水,打理生计。
我一个人抚摸隆起的小腹,一个人静静等候微弱的胎动,一个人对着方寸暖意偷偷欢喜,以为风雨散尽,来日可期。
后来,我一个人撞失了孩子,一个人抱着空空荡荡的肚子,熬过分崩离析的日夜,一个人躺了整整三天,熬尽所有期盼与力气。
从始至终,从头到尾。
都是我一个人。
没有你的日子,太累,太苦,太荒芜。
写完最后一字,他缓缓放下笔。目光定定落在满纸字迹上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锅里的粥彻底熬熟,久到灶台的火光渐渐暗沉,久到窗外落日落幕,夜色彻底吞噬天光,小院被沉沉暮色包裹。
他抬手,小心翼翼将信纸对折再对折,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。撑着虚软的身子起身,缓步走进里屋,将那封写满爱恨与孤独的信,悄悄塞进枕头最底下,藏进无人知晓的黑暗里。
走出里屋,他重新坐回灶台边,端起微凉的白粥,慢慢喝了半碗,便再也咽不下分毫。
静静望着灶中余火,沉默良久,他轻声开口。
“阿婆,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陈阿婆抬眸望他,看着他苍白单薄的身影,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荒芜,沉默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。
江临扶着墙壁缓缓起身,走出温暖的灶屋,立在漆黑的小院里。
夜色深沉,一弯细月悬在墨色天幕上,清冷孤凉。晚风拂过周身,带着稻田湿润的气息。他静静伫立片刻,抬步走出院门,踏上乡间蜿蜒的小路。
步子极慢,虚浮无力。后颈的腺体持续抽痛,旧伤的钝痛反反复复,牵扯着神经。他抬手抚上后颈粗糙的痂痕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深深的牙印——那是江逢留给他,一辈子都消不掉的印记。
指尖微凉,痛感清晰。良久,他缓缓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
小路两侧是无边稻田,沉沉夜色吞没了青绿,只剩晚风翻卷稻浪的沙沙轻响,层层叠叠,往复不息。
他一路走到小路尽头,立在空旷的田埂上。
身形瘦削单薄,后颈纱布微垂,小腹空空软软,再也没有半点温度与期盼。他仰头望着天边细月,静静伫立,良久良久。
直到月色悄悄移上树梢,直到晚风渐歇,直到田间蛙鸣归于寂静,他才缓缓闭上双眼,嗓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晚风,只有自己能够听见。
“江逢,没有你,很累,很苦。”
一语落尽,万般荒芜。
他在田埂上站了很久,耗尽满身力气,才缓缓转身,原路折返。
回到小院,躺回冰冷的木板床。他习惯性抬手覆上小腹,一遍又一遍按压,依旧是无边的死寂。
良久,他收回手,轻轻环抱住自己空空软软的肚子,闭眼平躺,陷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。
枕头底下,那封折得方正的信安安静静躺着。
落笔是心心念念的江逢,却没有地址,没有邮票,没有归途。
或许永远不会寄出,或许某天会被撕碎,或许会被烈火燃尽,或许会在某个风起的日子,被他悄悄送去远方。
无数个或许,尽数是无望。
信纸藏在黑暗里,如同他残破的人生、落空的期盼、无处安放的爱恨。
和他空空的肚子一样,和他咬破溃烂的腺体一样,和他淡到几乎消失的胎记一样,和他右眼那颗清冷冰凉的短命痣一样。
安安静静,无人问津,在漫长黑夜里,独自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