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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第 67 章 江临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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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临在自己十八岁生日这天,永远失去了孩子。
他平躺在陈阿婆家老旧的木板床上,薄被规规矩矩盖到胸口。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。
空了。
软软的,扁扁的,彻底塌下去一块,再也没有往日沉甸甸的暖意与弧度。
他指尖轻轻按压,缓慢、克制、带着最后一丝徒劳的期盼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掌心之下死寂一片,再也没有那一缕像蝴蝶振翅般微弱、温柔的胎动。什么回应都没有。
他按了很久,久到掌心发凉,才慢慢收回手,轻轻搁在身侧。视线空洞地落在头顶木质天花板上。旧木纹理斑驳,房梁悬着几串风干的玉米,是这半年来他日日看见的景象,安静、朴素、烟火气十足。
可今天,所有安稳都碎得彻底。
他侧过身,面朝冰冷的墙壁,整个人蜷缩起来,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,埋得极深,像是想把自己彻底藏起来,藏进无人看见的窒息与狼狈里。
脑海里骤然翻涌坠机那日的画面。
剧烈的颠簸,机身撕裂的轰鸣,失重坠落的恐慌。密闭机舱里满是尖叫、哭声、绝望的祈祷声。那时的他死死埋在书包里,怀里紧抱着那只白兔子,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后颈腺体被剧烈震荡撕扯,江逢深深浅浅的牙印嵌在皮肉里,剧痛贯穿全身。
他以为那场空难会终结一切,会让他和腹中孩子一同葬身在深山废墟。
可他活下来了。
被上山拾柴的陈阿婆从冰冷残骸里拖出来,捡回一条残破的命。
最初那两个月,他彻底卧床不起。后颈腺体严重发炎,体内残留着无法清理的人工基质碎片,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吞咽,都牵扯着连绵不断的钝痛,日夜折磨。医生当初那句随时会保不住的叮嘱,像悬顶利剑,日日压在他心头。
可孩子很争气。
稳稳扎根,顽强地陪着他熬过了最凶险的时期。
之后整整六个月,他拼尽全力好好活着。日日喝粥服药,安分卧床休养,一点点养好残破的身子。等到能坐起身、能下床行走,他便学着帮陈阿婆分担农活。下地锄草,挑水浇田,动作缓慢,气力不足,单薄的身子撑不起繁重的活计。
后颈的纱布常常被汗水浸透,咸涩汗液渗进未愈的伤口,蛰得钻心刺骨,他从来不说,只是咬牙硬撑。
所幸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
肚子一日日隆起,孕相安稳。孩子越长越大,每日都会准时轻轻胎动,浅浅一下、软软一瞬,像蝴蝶轻轻扇动羽翼,温柔地告知他自己还在。
那是他灰暗人生里,唯一的盼头,唯一的光。
无数个安静的白日,他坐在小院里晒太阳,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,静静感受那微弱鲜活的动静,心底悄悄生出无数细碎的期许。
他以为自己可以熬到孩子降生。
他以为自己可以稳稳当当,做一次真正的家人。
他无数次悄悄设想,等孩子出世,他会好好抱着它,喂它吃饭,陪着它长大,给它取软软糯糯的名字。他想好了,要告诉它,你叫宝宝,你的妈妈叫江临,你的爸爸叫江逢。
他甚至备好念想,要把这些温柔细碎的话,一字一句写进信里。不管寄不寄得出去,哪怕只是悄悄写给自己,写给从未谋面的孩子,也算留住一场温柔。
他以为,他一定能等到那一天。
他真的以为可以。
可命运偏要挑最残忍的时刻,打碎他所有期许。
偏偏是十八岁。
偏偏是他的生日。偏偏是他熬过坠机、熬过伤病、熬过无尽孤寂,好不容易开始试着笑、试着好好生活的时候。
那日天气晴好,他站在院中晾衣服,高高的竹竿悬在头顶。隆起的小腹抵住胸口,沉甸甸的,他踮起脚尖伸手去够衣物,第一次落空,便微微借力再抬身。脚下泥土微滑,身子骤然一晃,他下意识攥紧竹竿稳住重心,人没有摔倒,可柔软脆弱的小腹,结结实实撞在了坚硬的竹竿上。
力道不致命,却足够摧毁他所有安稳。
一瞬闷痛过后,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腿间缓缓流淌下来。
他僵在原地,指尖死死攥紧竹竿,指节用力到泛白颤抖,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。
“阿婆……”
他唤得极轻,气音破碎,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。
陈阿婆闻声跑出屋,看见他惨白如纸的脸,瞬间慌了神,快步上前扶住他。掌心触到一片湿黏的凉意,老人的手控制不住发抖,语气急促哽咽:“进屋!快进屋躺着!”
他被搀扶着一步步挪回床上,双腿虚软无力,每一步都踏得满心冰凉。
赤脚医生匆匆赶来,简单查看过后,只剩无奈的摇头。一碗苦寒的安胎药灌进喉咙,涩痛蔓延四肢,却再也挽不回逝去的小生命。
没了。
真的没了。
此刻他躺在床上,指尖一遍遍轻轻按压空荡荡的小腹,再也等不到一丝熟悉的胎动。空荡荡的皮肉之下,是无边死寂,是彻底落空。
他缓缓抬手,环抱住自己塌陷柔软的肚子,安安静静地抱着,一动不动。
眼泪死死憋在眼底,没有落下,没有哭声,没有挣扎。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,沉沉压在心头。
窗外晚风穿院,万亩稻田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,沙沙不绝,温柔又残忍,一遍遍拂过他破碎的十八岁。
他又想起那场唯一的好梦。
漫天花海,翩跹白蝶,蝴蝶落在他的鼻尖,引着他穿过溪水树林,停在一扇熟悉的门前。门开的瞬间,他看见江逢,少年眉眼漆黑清亮,静静立在门后。
他在梦里笑着说,宝宝还在。
那时掌心真切触到一丝胎动,轻柔鲜活,让他以为那是预兆,是来日可期的圆满。
醒来之后,他还偷偷庆幸,还悄悄期盼,以为苦难尽数落幕,余生皆是安稳。
原来全是假的。
他再次侧身蜷缩,将脸埋得更深,密闭的枕头隔绝了所有空气,也困住了他翻涌的崩溃。后颈的旧伤一阵阵抽痛,腺体残根发炎发烫,那道江逢留下的牙印结痂发硬,每一寸痛感都在提醒他,这场落空的结局,从很久以前就早已注定。
为什么偏偏是十八岁。
他反反复复地想,想不通,也不甘心。
飞机坠毁那样凶险的绝境,他熬过来了。深山寒夜、重伤濒死、日日病痛,他全都熬过来了。卧床两月,服药半载,咬着牙养身度日,小心翼翼护着腹中性命,最难的日子都撑过去了。
孩子明明好好的,明明日日都会温柔胎动,明明陪着他撑过了所有黑暗。
明明就差一点点。
差一点点,他就能亲眼看见他的宝宝。差一点点,他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。差一点点,他就能写完那封藏了许久的信。
就差那么一点点。
偏偏碎在十八岁生日这天,碎在他终于敢期待未来的一瞬间。
压抑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,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,极轻、极细,无人察觉。像心底紧绷的弦骤然断裂,所有积攒半年的温柔、期盼、隐忍与坚韧,尽数崩塌,无声溃决。
他依旧抱着空空的肚子,蜷缩在冰冷的床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风声不息,稻浪层层。
十八岁这一天,他什么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