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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第 66 章   江临十 ...

  •   江临十八岁这一天,孩子没了。
      天还未破晓,夜色沉沉压在小镇上空,他醒得很早。
      屋内静得只剩窗外轻轻的风声。他平躺在床上,掌心习惯性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,指尖贴着温热的皮肉。七个月的孕相,早已圆润安稳,往日这个时辰,腹里总会有一丝极浅极软的胎动,像细碎的羽翼轻颤,是独属于他的、温柔的早安。
      可今天,一片死寂。
      空空的,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他静静等了很久,指尖轻轻贴着肚皮缓慢挪动,换了好几处位置,轻轻按压、试探。依旧没有半点回应。那一点往日里轻柔鲜活的动静,彻底消失了。
      他急着坐起身,动作过猛,骤然牵扯后颈破损的腺体。旧伤瞬间撕裂般剧痛,神经狠狠一跳,疼得他眼前骤然发白,头皮发麻。他死死扶着床沿,大口喘着气,缓过那阵眩晕。滑落的被子垂在腰侧,露出圆软隆起的小腹,安稳、安静,看着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,可内里已经一片沉寂。
      天光一点点透过木格窗渗进来,淡白的薄光落在地板上,落在他苍白纤细的手背上。他就那样坐着,掌心死死贴着肚子,一动不动,坐了整整一个清晨。
      许久,他扶着墙壁慢慢起身,走出房间。
      灶台已经升起暖意,陈阿婆正低头烧火,看见他早早出来,轻声询问:“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?”
      江临没有应声,慢慢坐到灶台边的矮凳上,垂着眼,定定望着灶里跳动的火光。干燥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,他喉咙发紧,良久才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。
      “阿婆,今天没动。”
      陈阿婆搅动米粥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,很快恢复如常,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平稳:“许是孩子贪睡,还没醒呢。”
      江临依旧沉默。
      他信不了。
      他比谁都熟悉腹里那点微弱的动静,熟悉每一次轻轻的翻身、每一次柔软的触碰。这份沉寂太过彻底,太过冰冷,没有一丝侥幸。
      粥煮好后,陈阿婆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温热白粥。他抬手接过,勉强咽下一口,胃里骤然一阵剧烈翻涌,酸涩直冲喉咙。他迅速搁下碗,扶着灶台低头干呕,空空的胃一阵阵抽搐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      后颈腺体隐隐发烫,密密麻麻的钝痛持续蔓延,神经不停震颤。他再次抬手按压小腹,掌心之下,依旧死寂一片。
      正午日头正暖,他起身到院子晾晒衣物。院中的竹竿偏高,他踮着脚伸手去够,隆起的小腹抵着胸口,沉甸甸的。第一次没够到衣物,他微微借力,再次踮脚发力,脚下泥土微滑,身子猛地向后一晃。
      慌乱间他死死攥住竹竿稳住身形,人没有摔倒,可柔软的小腹狠狠撞在了坚硬的竹竿上。
      力道不算凶猛,却精准撞在了最安稳柔软的地方。
      一瞬的闷痛过后,他僵在原地,呼吸骤停。
      下一瞬,一股温热黏腻的湿意,顺着腿间缓缓往下淌。
      布料厚重看不清颜色,可那真实的、不断蔓延的潮湿,清清楚楚落在皮肤上,凉得刺骨。他五指死死攥紧竹竿,指节用力到泛白、泛青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      “阿婆……”
      他唤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吹散的风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      陈阿婆闻声快步从屋里出来,一眼看见他惨白如纸的脸色,瞬间慌了神,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腰身。掌心触到一片潮湿,她低头一看,双手骤然发抖,心口狠狠一沉。
      “快、快进屋躺下。”
      陈阿婆扶着他一步步往屋里挪。江临双腿发软,虚浮无力,每走一步,腿间的湿意便重一分,温热的液体不断滑落,一点一滴,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。
      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凌乱颤抖的脚步,安静得可怕。
      躺回床上,陈阿婆匆匆替他清理、换好干净的布垫,一刻不敢耽误,转身快步跑去村里请赤脚医生。
     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      江临平躺床上,望着头顶熟悉的木质天花板,望着梁上垂落的串串干玉米。他抬手,一遍又一遍按压自己隆起的小腹,轻轻的,小心翼翼的,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。
      没有回应。
      无论他按多久、等多久,腹里依旧死寂冰凉。
      没多久,年迈的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赶来。老人掀开被子简单查看,指尖触到身体的瞬间,动作骤然凝滞。他沉默片刻,轻轻替他盖好被褥,转身走到门外,低声和陈阿婆说了几句。
      字字低沉,句句致命。
      江临躺在床上,耳鸣轰鸣不止,耳边嗡嗡作响,世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。他听不清完整的话语,却清清楚楚读懂了那沉默里的结局。
      彻底没了。
      过了片刻,陈阿婆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屋,坐在床边,眼眶通红,嗓音压得发哑:“喝了吧。”
      江临抬眼看她,安静地看了两秒,默默接过药碗。入口极致苦涩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寒凉刺骨。他没有躲闪,没有抗拒,仰头一口一口喝尽,将空碗递还给她。
      “没了。”
      他轻声开口,语气平得像无风的湖面,不起一丝波澜。
      陈阿婆没说话,只是伸出粗糙温热的手,一下、一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,温柔地安抚,无声地疼惜。
      “真的没了。”
      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得像落在泥土上的花瓣,脆弱得一碰就碎。
      掌心再次覆上早已安静彻底的小腹,那七个月来日夜相伴的微弱生命,彻底消失了。他缓缓收回手,轻轻环抱住自己空空软软的肚子,抱着那片骤然塌陷的温热,安静地蜷缩着。
      他没有哭。
      一滴眼泪都没有落。
      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自己,抱着骤然落空的余生。窗外万亩稻田被风掀起层层绿浪,沙沙不绝,温柔又残忍,一遍遍拂过他破碎的十八岁。
      深夜,他依旧睁着眼,直直望着天花板。
      黑暗里,他慢慢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后颈的腺体。那里旧伤未愈,嵌着细碎病根,还有一道深深浅浅、早已结痂的牙印。
      那是江逢留下的。
      是那晚失控、破碎、纠缠、爱恨尽数崩塌的证明。
     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道痂痕,最后缓缓落回小腹。依旧是空的,是静的,是再也不会有回应的荒芜。
      他缓缓侧身,面朝冰冷墙壁,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,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。
      他想起那场唯一的好梦。
      想起漫天花海,想起翩跹白蝶,想起那扇熟悉的房门,想起门内眉眼漆黑的江逢。
      他在梦里笑着告诉他,宝宝还在。
      他醒来之后,还傻傻信了这份虚妄的圆满。
      原来都是假的。
      梦里的圆满是假的,残存的期盼是假的,他撑了七个月的念想,全部都是假的。
      后颈腺体一阵一阵抽痛,连着心口密密麻麻地疼,疼到麻木,疼到无力。他死死蜷着身子,抱着空空的肚子,埋着头,无声无息。
      没有哭声,没有挣扎。
      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和空洞。
      风吹过稻田,整夜沙沙作响。
      这一年,江临十八岁。
      他的孩子,永远没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6章 第 6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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