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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第 63 章   江逢每 ...

  •   江逢每天早上六点醒。
      闹钟响。他睁开眼,望向天花板。白色。他静静看了很久,才撑着坐起来,被子顺着肩背滑落到腰际。床头柜上那只灰色兔子安安静静坐着,玻璃眼珠直直望着他。他伸手把兔子拿过来,搁在枕头旁,随即下床,走进浴室。
      刷牙,洗脸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脸。瘦,苍白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嘴角那道旧疤已经淡了,快要消得看不见。他盯着镜中人看了片刻,把毛巾挂回原处,走出浴室,换上校服,背上书包,离开房间。
      经过二楼走廊。江临的房门紧闭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很短。短到几乎察觉不到,随后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这个习惯,他已经养了很久。每天经过那扇门,停一下,很短。短得他自己都不肯承认,然后继续走。下楼,餐厅。江夫人坐在主位,面前一碗粥,一动未动。她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,头发依旧挽得整齐,可那双眼睛是空的。她盯着面前的粥,没有看江逢。江逢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勺子喝粥。两个人面对面,一个喝粥,一个对着粥出神,谁也没有说话。
      粥喝完,他起身,背上书包出门。走到校门口,舒尚温已经在那里等他。两人一前一后进校门,上楼,进教室。他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,翻开课本。桌上放着一盒草莓味牛奶。他插上吸管,喝一口,甜里裹着一点酸。喝完之后,空盒子捏扁,展开,捋平,放在桌角。红色的糖纸。他翻开书,继续上课。
      他每天都重复这些事。起床,上学,喝牛奶,压糖纸,做题,回家,经过那扇门,停一下,再继续走。每一天都一样,精确,不出错。他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,一台不用想、不用问、不用看的机器。他什么都做,可一切都没有意义。
      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      他知道江临死了,知道那架飞机坠毁了。知道江临独自在飞机上,腹中还怀着孩子。知道江临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只白兔子,遗书就塞在兔子耳朵后面。知道他订好了机票,半夜下了楼,经过他房间门口,放下一颗糖。那颗糖他第二天清晨捡起来,红色,草莓味,糖纸被他捋平,压在台灯底座下面,和从前那些叠在一起。
      他知道他走了。他亲眼看着他走的。那天夜里他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。是他说的——“你要滚就赶紧滚”,是他说的——“有病就去治”。他看着他离开,没有拦,什么都没有做。
      他知道江临为什么走。他清楚。
      因为那天晚上,是他咬了他,完成标记,撑破了他。第二天他装作什么都不记得。可江临身上留着牙印,腺体碎了,蝶恋花彻底消散,胎记褪得很浅,腹中有了身孕。江临一个人吃安胎药,一个人订机票,一个人登上那架飞机。一个人,带着那个孩子,死了。
      他全都记得。他只是假装不记得,假装一无所知。因为一旦记得,一旦承认,他就必须面对,必须说出那三个字——对不起。
      他说不出口。从来都说不出口。他把这句话咽回去,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,沉到连自己都找不到。然后继续做题,继续喝牛奶,继续把糖纸压在台灯底下,继续每天经过那扇门短暂停顿,继续活着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      他是胆小鬼。
      江楚宁说得没错。他是胆小鬼。他把自己困在那些锋利的短词里,滚,不见,你要死,有病,你脑子有坑。用这些话挡住所有人,挡住所有追问,挡住所有他不愿回应的情绪。他不敢说“我想他”,不敢说“我难受”,不敢说“对不起”,不敢说“我错了”。他什么都不敢说,只会放出伤人的短句,把所有柔软的话吞进肚子,压在糖纸下面,压在台灯底座下,压在那只灰色兔子底下,埋进每一个假装遗忘的深夜。
      每晚他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,底座下面压着一叠糖纸,红的,粉的,橙的。他抽出一张,凝视片刻,又放回去。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字:江临。看一遍,揉成纸团,丢进垃圾桶。再写两个字:宝宝。看一遍,同样揉成团扔进去。垃圾桶很快满了,他不肯倒,任由它溢出来,纸团滚落到地板上。他侧身绕过去,继续做题,继续喝牛奶,继续假装。
      他是胆小鬼。
      六岁那年他被拐走,关了六年,挨了六年打,被那些人灌了六年扭曲的话。等他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是碎的,认知混乱,脑子里全是别人强行塞给他的恨意。他恨江临,恨这个占了他位置的人,骂他野种,骂他小偷,骂他所有东西都是偷来的。他做了那么多伤人的事,以为自己真的恨他,真的厌烦他,真的不想看见他。
      可他每天都喝江临放在桌上的牛奶。把江临留下的糖纸一张一张压在台灯底下,把江临的伞擦干净挂在门把手上,蹲下来给他上药,重新别蝴蝶结的时候睫毛垂落,路灯下攥住他的手腕,低声说“你瘦了”,松手的时候指腹在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,就一下。
      他以为他恨他。可他什么都记得。
      他是胆小鬼。不敢承认在乎,不敢说“我在乎你”,不敢说“别走”,不敢说“你留下”。只敢放狠话,只敢说“你要滚就赶紧滚”,只敢说“有病就去治”。所有柔软的话依旧吞回去,沉进心底,压在糖纸、台灯、灰兔之下,埋进每一个假装不记得的夜里。
      那天晚上的标记,他记得,全部记得。可他装作失忆,装作浑然不觉。因为记得就意味着直面罪责,意味着承认过错,意味着说出那句他始终无法开口的对不起。他依旧把这句话锁在心底,继续按部就班地活着,仿佛那场失控、那个孩子、那架坠毁的飞机,从来都不存在。
      他是胆小鬼。
      江临说过,江楚宁说过,他自己心里也清楚。可他始终沉默,什么都不说。依旧每晚坐在台灯下,指尖抚过那一叠糖纸,提笔写下名字,再揉碎丢弃,任由纸团铺满地面。
      继续做题,继续喝牛奶,继续假装。
      继续活着,继续当胆小鬼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3章 第 6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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