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4、第 64 章 江夫人 ...
-
江夫人是在一个下雨天疯的。
那天雨不大,细如雾丝,从清晨落起,到中午仍没有停。江夫人坐在客厅里,面前摆着一碗粥,一动未动。周管家立在一旁,静静望着她。她沉默了许久,忽然开口。
“周管家。小临怎么还不下来吃饭。”
周管家悬在半空的手顿住。他看着她,嘴唇翕动,半晌没能发出声音。
“去叫他。”江夫人的声音很平,平得反常,“粥凉了。他胃不好,不能吃凉的。”
周管家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去啊。”她的声调稍稍拔高,人却依旧坐着,目光落面前那碗粥,始终不看周管家,“你去叫他。他在楼上,每天这个点都会下来吃饭。今天怎么没下来。你去叫他。”
周管家眼眶泛红,低下头,走出餐厅,上了楼。停在江临房门前,门紧闭着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推门,站了很久,直到楼下传来江夫人的喊声。
“周管家!他下来了吗!”
周管家抿紧唇,转身下楼,回到餐厅。江夫人抬眼看着他。
“他呢。”
“太太。”周管家嗓音发哑,“小少爷……不在。”
“不在。”江夫人重复这两个字,“他去哪了。”
“他……”
“他去哪了。”她又问一遍,声音只抬高了一点点,可那一点上扬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,“他去哪了,你告诉我他去哪了。是不是又跑出去了。上次跑出去我就把他抓回来了,他又跑了。你去把他抓回来。你去啊。”
周管家垂着头,沉默伫立。
江夫人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滑撞在地,她浑然不顾。她走出餐厅,上楼,推开江临的房门,踏入房间中央,缓缓转了一圈。
床头柜上搁着那只白兔子,一颗玻璃眼珠已经碎了,红蝴蝶结的别针弯变形。旁边放着纸袋,里面是安胎药、保胎药、调理腺体的药剂。她盯着那些物件,看了很久,伸手拿起白兔子,紧紧抱进怀里。
“小临。”她轻轻唤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坠地的花瓣,“小临。你出来。妈妈不骂你,妈妈不怪你。你出来。”
她抱着兔子站在房间中央,静静等候。没有人应答,没有人现身。等了片刻,她走出房间,沿走廊走到楼梯口,抱着兔子俯瞰楼下空荡的客厅。
“小临。”她又喊,这一次声音扬起来,“小临。你出来。妈妈在这儿。你出来。”
江楚宁从书房走出来,站在走廊另一端,望着她,望着她怀里那只白兔子。他缓步走到她身侧。
“妈。”
江夫人转过头看向他。她的眼睛亮得异样,盯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楚宁。”她说,“你看见小临了吗。他没下来吃饭。他胃不好,不能吃凉的。你去叫他。”
江楚宁唇线绷紧,静静看着她,看着她怀里残破的白兔子,看着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,看着那抹浮上来的、极浅的笑。他看了片刻,伸手握住她的胳膊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小临不在了。”
笑意还停在江夫人脸上,可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,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,什么都盛不住。她望着江楚宁,很久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像无风的湖面。
“小临不在了。”江楚宁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,“飞机坠毁了。他走了,回不来了。”
江夫人立在楼梯口,抱着白兔子,一动不动。楼下传来周管家走动的声响,窗外细雨敲着玻璃,绵密不停。怀里的兔子忽然滑脱,坠落在台阶上,滚了两圈,停在台阶边缘,残缺的玻璃眼珠望着天花板,弯掉的红蝴蝶结别针垂着。
江夫人盯着兔子看了两秒,弯腰捡起来,重新抱回怀里。她直起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空白,惨白,像一张揉皱又强行展平的纸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骗我。小临在楼上,他只是没下来吃饭,他胃不好,不能吃凉的。你骗我。”
她转身走回江临的房间,抱着兔子进门,轻轻合上房门。江楚宁站在楼梯口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久久没有离开。直到窗外雨停,天色转暗,周管家上楼唤他吃饭,他摇了摇头,依旧站在原地。
江夫人把自己关在江临房内,抱着白兔子坐在床边。她看了兔子一会儿,将它安置在枕头旁,正对自己,侧身躺下,闭上眼。
“小临。”她低唤,“小临。妈妈在这儿。你睡吧,妈妈守着你。”
她就那样躺着,抱着白兔子,安安静静。窗外起了风,院里海棠树早已落尽花,光秃枝丫在风里摇晃,沙沙作响。
自那天之后,江夫人不再踏出这间房。她整日坐在床边,抱着白兔子,反复唤江临的名字,有时是清晨,有时是夜半。偶尔她会忽然起身,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望一眼外面,又坐回去,抱着兔子继续呼唤。她不肯进食饮水,周管家把粥端进去,搁在床头柜,过段时间再端出来,依旧原封不动,早已凉透。她迅速消瘦,颧骨凸起,眼窝深陷,头发散乱,她毫不在意,只是坐着,抱着兔子,一遍一遍叫江临。
江楚宁每日都会在房门外站一会儿,看着床边那个抱着兔子低声呼唤的身影。他什么都不说,静静伫立,然后转身离开。下楼走进客厅,看着那碗始终没动的粥,看片刻,又起身回房,关上门坐在书桌前。桌上摊着文件,他拿起笔,一页一页翻看,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。
江逢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江楚宁进房,看着那扇门合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楼,走出侧门进入庭院。经过海棠树,满地粉白残瓣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望向光秃枝丫。雨已经停了,天色依旧灰沉。他静立片刻,转身回屋,上楼,经过江临的房门。门关着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很短。随后继续走,上三楼,进自己房间,关门落座。
台灯亮起,底座下压着那一叠糖纸。他抽出一张,凝视片刻,又放回去。
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字:江临。看一遍,揉成团,丢进垃圾桶。再写两个字:宝宝。看一遍,揉成团,丢进去。
垃圾桶早已溢满,他不肯倒掉,任由纸团滚落,散落在地板上。他侧身绕开,继续做题,继续喝牛奶,继续假装,继续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