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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第 62 章     江 ...

  •   江逢变了。

      变化不大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。还是那张脸,冷白,瘦削,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后的眼眸黑而深邃。步履依旧不紧不慢,肩膀微微前倾,仿佛一直在抵挡一阵无形的风。只是他的嘴,不一样了。

      从前他骂人是带着情绪的。骂“野种”时语调平直;骂“小偷”尾音微微上翘;说“你烦不烦”,藏着按捺不住的躁。那些话刺耳,却是活的,滚烫,像是心底翻涌的东西推着它们冲破喉咙。

      而今全然不同。

      他只剩下寥寥几个短句。

      “滚。”说这个字,他头也不抬,眼皮垂落,目光落在书页、手机或是桌面上。声音轻而平淡,没有半分起伏,仿佛只是随手丢弃一样物件。话音落下便结束,不解释,不追加,连一眼都吝于分给对方。

      “不见。”吐出这两个字时,他大多已经转过身,背对着来人,步伐匀速朝反方向离开,不等任何人,不看任何人。

      “你要死?”讲这句,目光会短暂停驻一瞬,落在对方脸上,仅仅一瞬,像在确认某件事。确认完毕,视线立刻收回,不再多言。

      “有病。”这两个字他一天要说很多次。有人来借笔记,有病;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,有病;同学同他打招呼,有病。仿佛这一句话,就能隔绝所有他不想承接的交谈。

      “你脑子有坑。”这是他最长的一句,四个字。说的时候会微微偏头,好似真的在审视对方的头颅。打量片刻,嘴角轻轻向下一压,随即收回视线,自顾自继续做事。

      仅此而已,再无别的话。

      他不再说野种,不再斥小偷,不再争执占位子的琐事。那些尖锐冗长的话语,好像彻底从他口中消失。他也说不出半句软语,没有关心,没有温柔。曾经那些繁复、带着锋芒的长篇指责,尽数压缩成几句短促、僵硬、钝重的短句。好比一把利刃,刀尖被磨平,可骨子里依旧是刀。

      舒尚温最先察觉到这份变化,是在课间。他途经江逢桌边,不慎碰落一本书。弯腰要捡时,江逢已经先一步拾起,递到他面前。舒尚温接过书,低声道:“谢了。”

      江逢抬眼扫了他一下。

      “有病。”他说。

      舒尚温愣了愣,静静注视江逢两秒,没有回话,拿着书本走回座位。他翻开本子,写下两行字,又顿住,反复回想方才那句“有病”。语调太平静,没有厌烦,没有嫌弃,一无所有,只剩一个被反复使用、磨去所有情绪的音节。舒尚温垂下眼,提笔划掉刚写下的文字。

      钟自秋也发现了。

      那天正午食堂,钟自秋端着餐盘走来,望向江逢对面空置的座位,径直坐下。江逢抬眸看他一眼。

      “滚。”江逢开口,声音很轻,平淡无波。

      钟自秋望着他,对视两秒,拿起筷子安静吃饭,没有起身离开。江逢也不再言语。两人面对面静坐进食,食堂人声喧嚣,唯独这张桌子沉寂无声。吃到一半,钟自秋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你瘦了。”

      江逢握筷的手极轻一顿,转瞬继续进食,咀嚼,咽下。

      “你要死?”他说。

      钟自秋静静看了他许久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吃完收拾好餐盘,起身经过江逢身侧,脚步短暂停下。
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”钟自秋说,“你没问我,可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江逢筷子微顿,没有抬头。钟自秋原地站了两秒,端着餐盘离开。江逢坐在原处,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,咀嚼,吞咽。他起身收拾餐盘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当日傍晚放学,江逢走出校门,舒尚温跟在身后。两人一前一后沿街走着,行至第二个路口,舒尚温出声。

      “江逢。”

      江逢脚步未停,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江临的座位一直空着。”舒尚温继续说,“你每天在自己桌上放一盒牛奶,不喝,任由它放凉。第二天换新,旧的收进书包侧兜,那个兜已经攒了十几盒。”

      江逢步伐极短暂地顿住,很快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“你脑子有坑。”他说。

      舒尚温没有停下,快步上前,走到江逢身侧,侧头看向他。

      “你骂人的话变短了。”舒尚温道,“从前你会说一长串,如今只剩几个词。你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,那些吞下去的,远比说出口的沉重。”

      江逢沉默,继续前行。舒尚温陪着他一直走到自己居住的巷子口,停下脚步。江逢接着往前走,才走出两步,舒尚温唤住他。

      “他回不来了。”舒尚温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清楚的,他回不来了。”

      江逢脚步微微一顿,短暂得几乎无法捕捉,随即继续走。轻飘飘的声音从背影方向飘来,平淡没有起伏。

      “有病。”

      他径直走远。舒尚温立在巷子口,目送那道身影慢慢消融在远处。路灯次第亮起,橘黄的光铺在路面,落在他瘦削、微含肩膀的背影上。舒尚温看了片刻,转身走进巷子,推开铁门,进去了。

      江逢独自走回家,推开院门。海棠落尽,满地粉白残瓣。他走进宅邸,拾级上楼,穿过二楼走廊,经过江临紧闭的房门。脚步微顿,转瞬继续,踏上三楼,走进自己房间,合上房门。

      他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起。灯座下压着一叠糖纸,红的、粉的、橙的。他抽出一张看了看,又放回原处。提笔在草稿纸写下两个字。

      “江临。”

      他凝视这两个字片刻,将纸揉成团,丢进垃圾桶。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双眼。床头柜上那只灰色兔子静静蹲坐,玻璃眼珠映着月光。他伸手抱过兔子,把脸埋进柔软绒毛里,像埋进一团云。他没有哭,只是安静抱着兔子,一动不动。窗外风起,海棠光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,沙沙,沙沙。

      次日清晨,闹钟六点准时响起。他睁开眼,望向白色天花板,静静看了一会儿,坐起身,被子顺着身体滑落。床头柜上灰色兔子仍在原处,他把兔子挪到枕头边,下床走进浴室。刷牙,洗脸。抬眼望向镜中人,瘦削苍白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嘴角那道疤痕淡了许多,快要看不见。

      他望了镜里片刻,挂回毛巾,走出浴室。换上校服,背上书包走出房间。穿过二楼走廊,路过江临紧闭的房门,脚步稍作停顿,接着下楼。餐厅里,周管家正在摆放碗筷。江夫人坐在主位,面前一碗粥一动未动。他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勺子喝粥。两人相对而坐,一人喝粥,一人对着粥失神,全程无言。粥喝完,他背起书包出门。

      校门口,舒尚温已经在那里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校门,上楼,进教室。江逢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,翻开课本。桌角摆着一盒草莓牛奶。他拿起,插上吸管,抿了一口。甜意里掺着淡淡的酸。

      喝完,捏扁纸盒,再重新展平捋顺,放在桌角,一抹红色。他翻开书本,等待上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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