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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第 61 章 闹钟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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闹钟六点响。
江逢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天花板。他静静望了片刻,才坐起身,被子顺着腰侧滑落到床沿。床头柜上那只灰色兔子安安静静蹲坐着,玻璃眼珠直直朝向他。他伸手将兔子捞过来,搁在枕头边,随后下床走进浴室。
刷牙,洗脸。他抬眼看向镜中人。身形瘦削,肤色苍白,眼窝深深陷下去,嘴唇干裂,嘴角横亘一道浅粉的疤,快要长好了。是那日江楚宁挥拳留下的痕迹。他凝视镜里的自己片刻,挂回毛巾,转身走出浴室。
穿校服,白衬衫,藏青外套,领带。他系得很慢,手指在领带结上顿了顿,缓缓拉紧。背上书包走出房间。
二楼走廊一片寂静。途经江临的房门,门关得严实。他脚步微顿,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,随即继续往前走,下楼。
餐厅里,周管家正摆放碗筷。江夫人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一碗粥,一口未动。她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起,头发依旧梳理得整齐,眼底却是一片空洞,只呆呆望着碗里的粥,没有看江逢。江逢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勺子喝粥。两人面对面,一人静喝粥,一人对着粥碗失神,全程没有半句交谈。餐厅里,只有勺底轻碰瓷碗细碎微弱的声响。
粥喝完,江逢起身背起书包出门。走到校门口,舒尚温正靠在花坛边,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书包。看见江逢,他的目光落在江逢嘴角那道伤疤上,短暂停留一秒,便移开视线,一言不发。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校门,上楼,走进教室。
江逢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,翻开课本。桌角放着一盒草莓味纸盒牛奶,盒底有一行破锋行书:喝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拿起牛奶插上吸管,抿了一口。甜意里裹着淡淡的酸。他咬着吸管望向窗外。操场上有人奔跑、跳跃、打球,阳光铺得满地都是。他慢慢喝完牛奶,捏扁纸盒,攥在掌心,又重新展平捋顺,放在桌角,一抹醒目的红。
前排靠窗的座位空着,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,椅子推得齐整,许久没有人落座。桌角常年摆着一只水杯,丁叶艳每天清晨都会过来,倒掉旧水,仔细洗净杯子,续上新水,放回顾琳的桌角。做完这一切,她回到自己座位,翻开课本,不看那个空位。顾琳也不看她,两人隔着一排课桌,上课,下课,上课,下课。
舒尚温坐在他前面两排靠过道的位置,摊开本子,笔尖在纸上簌簌游走。写了一阵,他停下笔,望向前面空置的座位,看了两秒,又低下头继续书写。他身旁的钟自秋消瘦了许多,后颈贴着一块纱布。他垂着头翻书,停在某一页,长久地凝望着纸面,许久才合上书放回桌面,抬眼望向操场。操场上人影晃动,他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。
宋安世再也没有出现过。梧桐树下空荡荡的,画架、速写本,连同宋安世,全都不在了。钟自秋偶尔会朝那个方向瞥一眼,仅仅一眼,便迅速收回视线,重新低头翻书。
上课铃响起,老师走进教室讲课。江逢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听讲,笔尖划过纸面,是刀刻一般凌厉的破锋行书,一行行记下笔记,和往日没有两样。下课铃响,他合上书本站起身走出教室。经过那排空位时,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,随即继续往前走,去了洗手间。回来途经走廊尽头的窗户,窗外就是操场,梧桐树冒出新芽,嫩绿色小叶,小小的,带着硬挺的质感。春天来了。他在窗边静立两秒,转身回教室。
正午食堂,江逢独自坐在靠墙的位置,面前一碗饭,一碟菜。他拿起筷子进食,吃到一半忽然停下,看向对面空置的座位。从前江临就坐在这里,低着头扒饭,握筷稳稳当当,不会掉落一粒米。他望着空位出神片刻,重新拿起筷子。吃完收拾餐盘,起身离开。
下午是自习课。江逢坐在最后一排,摊开竞赛习题集,一道接一道演算。笔尖不停,刀刻般的字迹落在纸上。他埋首做题很久,教室里的人声慢慢消散,同学陆续离开。等他抬起头,整间教室只剩他一人。暮色顺着窗缝渗进来,落在桌面,落在那只红色的空牛奶盒上。他静静看了片刻,合上书,背起书包走出教室。下楼,踏出校门。
校门口路灯亮起,橘黄色光晕铺在路面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。有人说笑,有人打电话,有人手里拿着冰淇淋。他静静观望一阵,迈开脚步往家走。行至第二个路口,他停在路灯底下,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,细细长长的一条,拖在柏油路上。看了片刻,继续前行。
走到江家大宅门口,推开院门。海棠落尽,满地粉白残花。他走进屋内,上楼。经过二楼走廊,江临的房门依旧紧闭。脚步微顿,转瞬继续,踏上三楼,走进自己房间,关上房门。
他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起。灯座下压着一叠糖纸,红的、粉的、橙的。他抽出一张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落下两个字。
“江临。”
他看着这两个字,再提笔写下。
“宝宝。”
目光落在纸上,半晌,抬手将纸揉成一团,丢进垃圾桶。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双眼。床头柜上的灰色兔子静静待着,玻璃眼珠映着月光。他伸手抱过兔子,将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,像埋进一团温软的云。他没有哭,只是抱着兔子,一动不动。
窗外起风,海棠树只剩光秃枝桠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沙沙,沙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