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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第 60 章 江楚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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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楚宁二十五岁。
他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转椅轻转,背对着房门。眼前是一整面通透的玻璃墙,框住整座城市的天际线。林立高楼、川流车流,尽数沉在一片灰蒙蒙的天色里。他指尖攥着一份文件,目光空置,一页未翻,只是静静望着窗外,望了很久很久。
他六岁那年,亲弟弟被人抱走了。
那一天的画面,他记了整整十九年,分毫未忘。
是个雨天。他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,清清楚楚看见一个女人从宅院侧门狂奔而出,怀里紧紧箍着一只襁褓,裹得密不透风,只漏出一小截浅浅的蓝色边角。
他愣了两秒,转身疯跑下楼,直冲到玄关。侧门大敞,冰冷的雨水顺着门缝灌进屋内。
他不顾一切冲出去,站在空旷的院子里,滂沱大雨狠狠砸在稚嫩的脸上。视线尽头,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越驶越远,一点点消融在雨雾里。
他就那样站在瓢泼大雨里,一动不动,伫立良久。直到周管家匆忙跑出来,把浑身湿透的他强行抱回屋内。
那一夜,他高烧四十度,昏沉不醒,满口胡话。反反复复只有几句:弟弟、回来、我看见她了。
江夫人守在床边,攥着他滚烫的手,哭了整整一夜。江父立在门口静静看了两秒,最终转身走向书房,房门闭合,隔绝了所有哭声与慌乱。
从那天起,年少的江楚宁彻底变了。
他不再肆意欢笑,几乎再也没有真心笑过。他把所有空余时间、所有情绪,尽数压进学习里。刷题、竞赛、跳级,步步争先,从未松懈。
十四岁,他考完高考。十六岁,跟着江父接触商事,从零学起。十八岁正式进入集团,从最底层岗位做起。凡事亲力亲为,事事咬牙扛起,不抱怨、不喊累、不言败。
他刻意填满自己所有时间,一头扎进工作、文件、繁杂数据里,用无尽的忙碌封堵所有思绪。
他把自己埋得很深,深到无人窥见心事,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沉稳无波,深到连他自己,都差点以为自己早已无坚不摧、万事无忧。
十九岁,他签下人生第一份重大合同。
江父立在身侧,看着他落笔签字。收尾那一刻,抬手轻拍他的肩,淡淡一句:不错。
他扯出一抹极浅的笑,淡得转瞬即逝,像是从尘封心底最深处,勉强翻上来的一点温度。
转身回到办公室,关紧房门,他埋首于掌心,静坐良久。没有眼泪,没有失态,只剩一室死寂的沉默。
二十一岁,江父以身体欠佳为由,远赴南方休养,将偌大公司全权交于他手。
他正式接下所有职权、所有责任,连同积攒多年、无人收拾的所有烂摊子。
无数个深夜,他坐在这张办公桌前,对着整片城市天际线,总会不由自主跌回六岁那个雨天。
二楼窗边、奔跑的女人、紧裹的襁褓、蓝色边角、敞开的侧门、倾盆的冷雨,还有那两道越来越远、彻底消失的车尾灯。
他全都看见了。
他看清了人,看清了车,看清了襁褓,看清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别离。
可他那年只有六岁。
太小、太弱、无能为力。
他追不上,拦不住,救不了。只能站在冰冷雨里,眼睁睁看着至亲被人带走,从此杳无音信。
那场高烧,一夜胡话,是他年幼唯一的反抗。而后,他只能乖乖长大,逼着自己成熟,逼着自己承担,逼着自己将所有遗憾与愧疚,层层深埋。
转眼,他二十五岁。
依旧坐在这张椅子上,对着这片不变的城市天际线。天色常年灰蒙蒙,车流不息,高楼林立,繁华喧嚣,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暖意。
手中的文件依旧空置,他缓缓将转椅转回,正对办公桌。
桌面静静摆着一张照片,是前年拍下的他和江临。
少年站在他身侧,眉眼明亮,唇角高高扬起,干净又热烈。
他凝视照片许久,轻轻将相框翻转。
背面是他亲手写下的字迹,工整端正,一笔一划,力道沉得压抑:
小临,大哥没护住你。
六岁,他护不住亲生弟弟。
十六岁,他护不住被磋磨、被伤害的江临。
二十五岁,他依旧护不住任何人。
他过早成熟,过早通透,学得太多,做得太多,扛得太多。所有人都依靠他、信赖他,将一切托付于他,尽数落在他肩头。
可他终究只是一个人。
孤身一人,扛不住世事无常,扛不住命运捉弄,扛不住一次次生离死别。
他将相框轻轻翻回正面,摆正位置。抬手执笔,重新落回文件之上。
一字一句,逐行审阅。字迹依旧工整沉稳,一如常年以来的克制自持。
助理敲门而入,放下一杯热咖啡,轻步退离。窗外天色由灰蓝沉为深灰,办公室的感应台灯自动亮起,暖光铺满桌面。
他始终低头伏案,不曾停歇。
依旧是那样,把自己死死埋进无尽的工作、无尽的琐事里,用忙碌麻木心底翻涌的溃烂与愧疚。埋得极深,深到无人知晓,无人窥探。
二十五岁的江楚宁,活得太过清醒,太过疲惫。
半生奔波,半生承担,半生克制。
倾尽所有,拼尽一切,到头来,终究谁也没护住。
他放下笔,向后靠在椅背,缓缓闭上双眼。
无数细碎温柔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。
他想起五岁的江临,软萌干净,抱着那只白兔子,乖乖坐在楼梯口,眉眼纯粹,不染尘埃。
想起他软软跟在江逢身后,一声声软糯的哥哥,即便被冷漠推开、被恶语相向,依旧不曾远离。
想起十岁的江临,在院子里追着蝴蝶奔跑,跑得满头薄汗,衬衫下摆挣脱裤腰,在风里轻轻扬起,像一面小小的、自由的旗帜。
想起十二岁的江临,常常独自坐在窗台,蜷着膝盖,安静望着窗外,安静得让人心疼。
想起十四岁的江临,在外受了委屈,归来依旧缄口不言,被问及只淡淡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。
想起十六岁的江临,身形愈发清瘦,肤色愈发苍白,颈间多了一道紧绷的颈环。他曾心生疑虑,短暂问询,却被江夫人一句外地疗养轻易搪塞。
那时的他,太过信任这个家,太过相信体面之下的温情。
他信所有人,唯独忽略了最该被护着的小孩。
他睁眼,视线落向天花板。
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二十五岁的沧桑。眼底早早生出细碎纹路,鬓角隐藏几根刺眼的白发。
他从来未曾真正年轻过。
从六岁那个雨天开始,他的童年就彻底终止。自此步步紧绷,日夜不休,一路背负遗憾前行,不敢停、不能停。
他深知,自己一旦停下,身后的一切都会轰然崩塌。
他坐直身体,重新执笔,垂眸审阅文件。
笔尖划过纸面,字迹工整端正,一笔一划,沉稳克制,和经年以来的每一日一模一样。
他再次转动转椅,背对房门,望向窗外沉沉的天际。
灰蒙蒙的天,无声笼着整座繁华城池。
他静默凝望片刻,再度回头,埋首于无尽的工作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