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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第 59 章   江楚宁 ...

  •   江楚宁推开江逢房门的时候,手在抖。
      他站在门口,看着江逢坐在书桌前。台灯亮着。课本摊开着。笔捏在手里。和平时一模一样。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模一样。江楚宁站在门口,看了两秒,然后他走过去,走到书桌前。江逢抬起头,还没来得及开口。江楚宁的拳头已经砸下来了。
      一拳,砸在江逢脸上。很重。江逢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,椅子被撞开,摔在地上。课本掉下来,笔滚到墙角。他的眼镜飞出去,摔在地板上,镜片碎了。他半撑着身子,抬起头。嘴角破了,血从嘴角渗出来。他睁着眼,看着江楚宁。没有还手,只是看着。
      江楚宁站在他面前,喘着气。拳头还攥着,指节上沾着血,是江逢的血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江逢。他的眼睛红了,红得像要渗血。
      “你知不知道。”江楚宁说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可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,在翻,在炸。
      江逢没有说话,撑着地板想站起来。江楚宁没有让他起来。他蹲下来,两只手揪住江逢的睡衣领子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又按回去,抵在墙上。江逢的后背撞上墙壁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有挣,只是被按在墙上,仰着头看着江楚宁。嘴角的血往下淌,滴在睡衣上,滴在地板上。
      “我跟你说。”江楚宁说。声音很平,可他的手在抖,攥着江逢领子的手在抖,“你当初被拐走。不是他的错。”
      江逢看着他。
      “不是他的错。”江楚宁又说了一遍,“你被拐走的时候,他刚出生。他刚出生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你在哪,不知道你被人带走了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被李院长放在门口,冻得嘴唇发紫,裹着一条薄毯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      江逢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,攥成拳头,又松开了。
      “他没欠你的。”江楚宁说。声音拔高了,就那么一点,可那一点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,“他什么都没欠你。他被妈妈带回来,不是他自己要求的。他被放在孤儿院门口,不是他自己选的。他被带进这个家,不是他自己决定的。他当时刚出生,没有任何人替他做决定,没有任何人给他做选择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什么都不能选,他什么都不能做。”
      江逢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可江楚宁没有让他说,揪着江逢领子的手收紧了,收得很紧。江逢被勒得喘不上气,可他还是没有挣。
      “你被拐走,不是他的错。”江楚宁说。“你被人虐待,不是他的错。你耳朵上被钉图钉,不是他的错。你腺体被药物弄坏,不是他的错。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你的位置上,不是他的错。他叫你妈妈‘妈妈’,不是他的错。他穿了你的衣服,住了你的房间,不是他的错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是活着。他只是被带回来。他只是被养在这个家里。他什么都没有做,他什么都没有选,他什么都没有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他站在江逢面前,揪着他的领子按着他,手在抖,肩膀在抖。眼眶红得快要滴血,可他没哭,咬着下唇,咬得很紧。
      “我承认你受了苦。”江楚宁说。声音哑了,碎了,像是从嗓子深处硬挤出来的,“你受了六年的苦。你被关了六年,你被打了六年,你被那些人灌了六年的话。你脑子里全是那些人塞给你的东西,你分不清。你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碎的。我承认,我全都承认。你受苦了,你受了太多的苦。可那不是他造成的。”
      他松开了江逢的领子,退了一步,站在他面前。江逢顺着墙滑下去,坐在地上,仰着头看着江楚宁。他的嘴角在流血,眼睛很红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很沉,很热,像是被捅开的、终于翻上来的东西。可他还是没有哭,咬着牙,咬着,和每一次一样。
      “你骂他坏人。”江楚宁说。声音低了下去,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“你骂他小偷,你骂他占了你的位置。你把他推开,你用毒舌把他扎得满身是伤。你做了那些事。他忍了。他忍了十一年。他天天跟在你后面叫哥,他天天往你门口放糖,他天天给你留牛奶。他忍了,他什么都没说,他什么都没怪你,他什么都没怨你。他一个人扛着。一个人。你知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多少。你不知道。你什么都不记得。你什么都不用记得。”
      他蹲下来,蹲在江逢面前,和他平视。他伸出手,够到了江逢的脸,碰到他嘴角的血。擦了一下,擦掉了。他的手指在抖。
      “我承认他是受到了你的所有。”江楚宁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。“你的恨。你的怨。你的毒。你的刺。你的失控。你的标记。你的撑破。你的遗忘。所有。他全都受了。他一个人。可这些不是把他毁了的原因。”
      他停了一下,手搁在江逢的脸侧。他看着江逢,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晃了三下。久到台灯闪了一下。久到江逢嘴角的血不流了。
      “把他毁了的原因,”江楚宁说,“是这个家。是妈。是我。是你。是我们所有人。是妈把他送进笼子。是我什么都没发现。是你把他咬破。是我们一起把他逼到那架飞机上。是我们。所有人。包括我。”
      他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,低头看着江逢。江逢坐在地上,仰着头看他。嘴角破了,血凝在嘴角。眼镜碎了,他看不清江楚宁的脸,可他看得见那个轮廓。那个站在他面前的、攥着拳头的、肩膀在抖的轮廓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地板。地板上有一片碎镜片,映着他的脸,扭曲的,模糊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他闭上眼。
      “我恨你。”江楚宁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“我恨你。江逢。我恨你。我恨妈。我恨爸。我恨这个家。我恨所有人。我恨我自己。我恨我没有早点发现。我恨我没有把他带走。我恨我太相信了。我恨我以为这个家还是好的。我恨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      他转过身,走出房间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江逢坐在地上,靠着墙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。台灯亮着,照着碎镜片,照着草稿纸,照着台灯底座下面那一叠糖纸。红的。粉的。橙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他把手伸到后颈,摸着那块腺体。他的腺体在跳,一跳一跳的。他把手收回来,攥了攥。掌心空空的。
      楼下。江楚宁走进江临的房间。江夫人还坐在床边,抱着白兔子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两秒,然后他走过去,坐在江夫人旁边。他把手搁在膝盖上,攥着,攥得很紧。江夫人偏过头看着他。他的嘴角有血,江逢的血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她把兔子递给他。江楚宁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兔子很软,软得像一团云。他把脸埋进去,更深了。
      江夫人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后背。很轻,很慢。一下,一下。两个人坐在床边,谁也没有说话。窗外起了风。海棠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风里晃着。沙沙的。沙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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