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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第 58 章 江楚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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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楚宁是在第三天,翻到那些东西的。
他推门走进江临的房间。窗帘严严实实拉着,屋内光线昏暗,沉得压抑。这两天,江夫人寸步不离这间屋子,终日坐在床边,不言不语,滴水未进。周管家每日按时把温热的粥食摆在门口,最后只能原封不动地端走。
江楚宁踏进房间时,江夫人正坐在床沿,安静凝视着那只被寻回的白兔子。兔子一颗玻璃眼珠碎裂残缺,红色蝴蝶结的别针弯折变形,狼狈地摆在床头柜上。她目光死死锁着兔子,全程没有抬眼看向江楚宁。
江楚宁没有出声唤她,径直走到床头柜前,弯腰拉开抽屉。满满一抽屉揉皱的纸团扑面而来。他沉默地逐一展开,一张张看过去。
不怪哥哥。不怪妈妈。不怪大哥。
你们都好。是我不够好。
不怪任何人。包括我自己。
他将所有纸团尽数看完,指尖发沉,一张张仔细叠整齐,轻轻摞在一旁。随后他伸手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抽屉深处,静静躺着一只牛皮纸袋。
他拿出来,拆开袋口。
里面整齐码着几盒中成药,淡绿色的药盒上,“安胎”两个字刺目醒目。底下压着几盒白色西药,□□、保胎灵,每一盒都崭新未空,静静躺着。
指腹触到冰凉的药盒,江楚宁的手,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“妈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江夫人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“这些是什么。”
江楚宁的声音异常平稳,平得僵硬,平得透着濒临崩溃的死寂。
身后依旧没有回应。
“我问你,这些是什么!”
他微微拔高语调,细微的起伏里,藏着彻底碎裂的情绪。
江夫人缓缓转过头。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药盒上。她的脸上没有激烈的情绪,淡漠得像一潭死水,唯独眼眶红得通透,红得似要渗出血来。她依旧沉默,只是定定望着那些安胎保胎的药盒,浑身浸满无尽的疲惫与溃败。
“小临本来是Beta。”
江楚宁的声音轻得近乎消散,像一片无声坠落的花瓣。
“他当年分化,报告我亲眼看过。白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——纯正Beta。”
江夫人嘴唇微微颤动,喉头滚动,半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“是你改造了他。”
江楚宁的声音彻底碎了,一字一片裂痕,字字剜心。
“是你带他去做的腺体改造,是你签的字。你硬生生把一个天生的Beta,改成了极易被标记、极易受孕的Omega。你让他能被江逢标记,让他能承受所有撕裂与占有,让他能——”
他骤然哽住,目光死死盯着掌心的药盒。
安胎。保胎。
这两个字像两把尖刀,狠狠扎进心口。
“他怀孕了。”
嗓音彻底沙哑破碎,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字句。
“出事的时候,他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整整一飞机的人,他一个人,带着没出世的孩子,孤零零困在坠落的客机上。
他一个人熬,一个人怕,最后一个人死了。两条命,就这么没了。”
他僵在死寂的房间里,手里攥着冰冷的药盒。窗外的海棠落尽花叶,光秃秃的枝桠刺破长空,像无数只枯瘦惨白的手,徒劳地伸向天空。
他伫立了很久。久到晚风三度拂动枯枝,久到楼下传来周管家轻缓的脚步声,久到强忍多日的泪水,终于从江夫人眼角坠落。
一滴,又一滴。
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,悄无声息。她坐在床边,望着那只残破的白兔子,任由泪水肆意漫过脸颊、淌进嘴角,始终没有抬手擦拭,只是安静地坐着,无声溃败。
江楚宁将所有药盒轻轻摆回床头柜,转身走出房间,抬步上了三楼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,抬手推开房门。
江逢正坐在书桌前伏案做题,指尖捏着笔,课本摊开平铺桌面。听见动静,他抬眼望来,神色平静无波。
“小临是Beta。”江楚宁看着他,一字一顿。
江逢握笔的指尖极轻一顿,短暂得无人察觉。
“他分化报告我亲眼确认,是最稳定的纯正Beta。”江楚宁的眼底压着滔天的疲惫与愤怒,“是妈给他做的腺体改造,把他改成了Omega。
你标记了他,你让他怀了孩子。飞机坠毁那天,他还怀着你的孩子。
他一个人,带着孩子,上了那架必死的飞机。江逢,你知不知道?”
江静静静静凝视他两秒,随即垂眸落回纸面,笔尖再度游走,锋利的破锋行书依旧刀刻一般,平稳无波。
“不知道。”
语气平淡,无波无澜。
江楚宁立在门口,久久注视着这张冷漠平静的侧脸。
很久。
久到江逢的笔尖数次停顿又继续,久到窗外枯枝被晚风摇晃三次,久到他攥紧的拳头青筋凸起,又缓缓无力松开。
“你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他轻声开口,声音轻得悲凉。
“所有罪孽、所有拉扯、所有伤害,你通通不记得。
是他一个人扛下所有。他一个人承受你的标记、你的占有、你的撕裂。他一个人熬过深夜的病痛,一个人吞安胎的药,一个人收拾满目疮痍的自己,一个人订机票、一个人逃离、一个人赴死。
你什么都不记得,你也什么都不用记得。所有痛苦,从头到尾,只有他一个人记得。”
江楚宁转身离去,房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房间里只剩下死寂。
江逢握着笔的指尖悬在纸面上方,再也落不下去。
长久的凝滞之后,指尖一松,笔杆轻轻滑落,砸在桌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。指节上那道紫红色的牙印结痂依旧清晰,那是无数个日夜、无数次极致纠缠留下的痕迹。
他静静看着那道疤,看了很久很久。
而后垂下手,闭上双眼。
没有落泪,没有动静,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,沉寂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。
楼下的房间里,江夫人将那只残破的白兔子紧紧抱在怀里。
绒毛柔软依旧,软得像江临短暂、干净、却受尽苦楚的一生。
她把脸深深埋进兔绒里,克制多年的颤抖终于蔓延全身,肩头细细簌簌地发抖。她依旧没有哭出声,所有崩溃、悔恨、痛苦,尽数闷在心底,化作无声的绝望。
窗外晚风不息,光秃的海棠枝桠不停摇晃,沙沙作响,昼夜不歇。
当夜,三楼书房的台灯依旧亮至深夜。
灯座底下压着一沓整齐的糖纸,是他多年来唯一的收藏。
江逢抽出一张,静静看了几秒,又轻轻放回原处。他提笔,在空白的草稿纸上,落下两个工整锋利的字。
江临。
他低头凝视纸上的名字,片刻后,再次落笔。
宝宝。
两个字,轻得温柔,重得夺命。
他安静看了许久,抬手将纸团紧,精准丢进垃圾桶。
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眼。
床头柜的灰色兔子静静伫立,玻璃眼珠盛满清冷月光。他伸手将兔子抱入怀中,侧脸埋进柔软的绒毛。
依旧没有眼泪。
只是安静地抱着,长久地静坐。
窗外风声不止,海棠枯枝摇曳不休。
世间万物照旧运转。
唯独他,永远停在了那个十七岁的夏天,碎在山野浓烟里,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