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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第 57 章   新闻是 ...

  •   新闻是在当天晚上播出的。
      江逢坐在客厅里,电视兀自开着。他平日里几乎不看电视,可今晚就安静坐在沙发上,指尖捏着一张红色糖纸,是清晨在门口拾到的。他一点点将褶皱捋平,仔细对折叠好,下一秒,播音员平稳无波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漫出来,腔调一如往常,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。
      “今日下午,一架由本市飞往南方的客机于途中坠毁。机上共一百三十二名乘客及机组人员。截至目前,救援工作仍在开展,已确认无人生还。”
      江逢的手极轻地顿了一瞬,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。他将糖纸轻轻放在茶几上,抬眼望向屏幕。画面里是远远拍下的飞机残骸,影像模糊,漫山的林木之间腾起滚滚浓烟,散落着破碎的金属碎片。他静静看了片刻,又低下头,继续叠手里的糖纸,折成小小的方块,搁在桌面。随后他起身,缓步上楼。
      行至二楼走廊口,他停下脚步,望向走廊尽头。那扇房门紧闭,屋内漆黑一片,自那晚之后,再也没有亮起过灯光。他在原地伫立两秒,接着继续向上,走进三楼自己的房间,合上房门。
      他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起。灯座底下压着厚厚一叠收集已久的糖纸。他抽出一张,端详片刻,又原样放回。提笔翻开课本,写完两道习题,动作骤然停住。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,指节上留着深深的牙印,紫红色的痂已经干结。凝望许久,他才放下手,继续落笔。笔尖划过纸面,写出破锋行书,字迹锋利如刀刻,和平日里没有半点分别。
      江夫人是在第二天早上得知消息的。
      她坐在餐厅主位,面前摆着一碗粥,一口未动。周管家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紧紧攥着手机,站在餐桌旁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完整的话音。江夫人抬眼看向他。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太太……”周管家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,“新闻上说……昨天有一架飞机……”
      江夫人的手搭在碗沿,纹丝不动。
      “是从本市飞往南方的那一班。”周管家艰难续上,“坠毁了。”
      江夫人的指尖在瓷碗边缘短暂停顿一秒,随即拿起勺子,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,慢慢咀嚼,缓缓咽下。她垂着眼,只盯着碗里的粥,不去看周管家。
      “小少爷前天夜里出去了。”周管家低声道,“今早我发现侧门没有锁。他的房间空了,书包不见了,床头柜上的药一动没动。”
      江夫人把勺子放回碗里,起身走到座机旁,拿起听筒拨号。她按得很慢,一个数字,一个数字,逐一按下。听筒贴在耳边,安静等待。漫长的沉寂,久到周管家以为她不会再有言语,她才开口,语调平稳。
      “帮我查一下昨日失事航班的乘客名单。”
      她静静听着听筒那头传来的答复,手指死死攥住电话线,指节绷得泛白。许久之后,她放下听筒。她就站在电话机旁,一动不动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久到周管家把凉透的粥端回厨房,久到窗外海棠的枯枝被风拂动三下,久到双腿发麻,她才转身,缓步上楼,走进江临的房间。房门敞开着。
      她站在门口望向屋内。床头柜上,那只装安胎、保胎、调腺体药物的纸袋依旧摆在原处,一旁平放着那枚被仔细捋平整的红色空牛奶盒。抽屉里塞满揉成团的纸。她走上前,拉开抽屉,捡起纸团,逐一展开。
      一张写着:不怪哥哥。不怪妈妈。不怪大哥。
      再一张:你们都好。是我不够好。
      还有一张:不怪任何人。包括我自己。
      她把所有纸团全部展开看完,重新小心叠好,放回抽屉。她走到窗边坐下,膝盖蜷起抵着胸口,下巴轻搁在膝头,望向窗外。海棠树早已落尽花叶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苍穹,像无数枯瘦的手爪。她望了很久,慢慢合上双眼。没有落泪,只是安静坐着。
      江楚宁是中午回来的。
      他推开大宅门走进客厅,周管家站在厅中望着他,嘴唇颤抖,难言一语。江楚宁看明白他脸上的神色,只停顿两秒,径直上楼,走到江临房门口。门敞开着,江夫人坐在窗台上,抱着膝盖望向窗外。他在门口站定,轻声唤道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江夫人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小临呢。”
      没有回应。
      江楚宁在门口静静伫立许久,转身离开。他登上三楼,走到走廊尽头,抬手叩门。屋内毫无声响。他直接推门而入。江逢坐在书桌前,手中捏着笔,课本摊开在桌面。江逢抬眼看向他。
      “小临呢。”江楚宁问。
      江逢与他对视两秒,又低下头,继续伏案做题。笔尖在纸上游走,依旧是刀刻般锋利的破锋行书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淡淡回答。
      江楚宁站在原地,长久地凝视着江逢,最后轻轻带上房门,转身离去。
      那天夜里,江逢依旧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。灯座下压着一叠糖纸。他抽出一张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字:江临。
      他望着纸上的名字看了片刻,抬手将纸揉成团,丢进垃圾桶。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双眼。床头柜上那只灰色兔子安静端坐,玻璃眼珠映着淡淡的月光。他伸手将兔子抱入怀中,把脸埋进柔软绒毛里。兔子软得像一团云。他没有哭,就那样安静抱着,静坐整夜。
      电视里的新闻早已播完,播音员切换到下一条资讯,经济、天气、体育。世界照常运转,所有人都在往前行走。唯独那架飞机,永远停在了深山之中,碎裂成片,焚作灰烬。
      救援人员在残骸堆里找到了一件物品: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,拉链已经损坏。包内躺着一只白兔子,一颗玻璃眼珠碎裂,红蝴蝶结的别针弯折变形。兔子耳朵后方夹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,纸边已经被磨损毛糙,上面是工整楷书,一笔一划,仿佛耗费了很长时间写就。
      救援人员将遗书移交相关部门,工作人员联系家属。前来认领的是一位女子,身着素色长裙,头发整齐挽起。她接过那张纸,垂眸阅读,许久之后,将纸张仔细折好收进包里,转身离开。没有落泪,没有一句言语。
      回到家中,她走进江临的房间,坐在床边,取出那张纸,反复读了两遍,再次折好,塞回那只寻回的白兔子耳后,夹在红蝴蝶结之下。她把兔子摆在床头柜,让兔子面朝床铺。她坐在床边凝望它很久,而后躺下,侧过身子,面向兔子,闭上双眼。
      窗外起风了。海棠光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晃,沙沙,沙沙。
      楼上,江逢坐在书桌前,手中捏着那张红色糖纸。他将褶皱慢慢抚平,叠整齐,压在台灯底座下。翻开课本,提笔写完两道习题,再次停下。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,紫红色结痂的牙印还留在指节。静静看了一会儿,放下手,继续书写。笔尖划过纸面,破锋行书,刀刻一般。
      一切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      他什么都不记得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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