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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第 56 章   飞机起 ...

  •   飞机起飞的时候,江临靠在舷窗上。
     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邻座是个中年女人,登机后便靠着椅背沉沉睡去。后排乘客高声打着电话,声音嘈杂刺耳;前排的婴儿断断续续啼哭,细碎的哭声萦绕不散。机舱里混杂着浓烈的味道,皮革座椅的闷味、消毒水的清冽、航空餐的油气,还有无数被刻意压抑、层层遮盖的信息素,纷乱交织。
      即便如此,他依旧清晰地闻得见那道刻入骨髓的气息。
      颈后的腺体轻轻跳了一下。他抬手抚上后颈,空空荡荡,束缚许久的颈环已经摘下,腺体毫无遮挡地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。属于江逢的信息素顺着腺体丝丝缕缕往外渗,潮冷、沉郁,牢牢裹着他,浸透他的骨血,半点也排不开。
      他低头嗅见自己身上的味道,甜腻、浓烈,是被强行催开的、不属于他的气息,是被人彻底标记、彻底占有的证明。
     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。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,速度越来越快,机身骤然腾空而起。耳膜猛地一闷,轻微的失重感漫上来。
      窗外的地面飞速倒退、缩小,林立的楼房缩成一只只火柴盒,绵长的公路变成纤细的线条,往来车流化作密密麻麻的蚁点。世间万物都在飞速远离他。
      他静静看了片刻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他想起那封遗书,好好藏在白兔子的耳朵后面,稳稳夹在红蝴蝶结之下。走的时候,他什么都没带,只带走了这只陪他多年的兔子。
      指尖探进怀里的书包,他轻轻摸索,触到柔软的兔耳,触到冰凉弯折又被他掰正的蝴蝶结别针。指尖微微攥紧,又缓缓松开,收回手安静搁在膝盖上。小腹平平坦坦,没有任何异样的体感,可他的手,依旧固执地停在那里。
      不多时,飞机进入平稳巡航状态,安全带提示灯缓缓熄灭。空乘推着餐车穿行过道,轻声询问乘客饮品需求。邻座的女人醒过来,要了一杯温水。
      江临一动不动,什么也没要。
      他倚着窗,望向窗外漫天云海。云朵洁白厚重,层层叠叠铺展天际,像松软的棉花,像温顺的白兔,像那年春日,轻轻落在他掌心、转瞬即逝的海棠花瓣。
      他怔怔望着无边云海,看了很久,再次闭上了眼。
      他不知自己何时浅浅睡去,再次清醒时,机身正轻微颠簸,遇上了高空乱流。
      窗外的白云早已褪去澄澈,尽数变成暗沉的灰,厚重地堆叠、翻涌,遮天蔽日,望不见一丝天光。机舱顶灯轻轻闪烁一下,又重新亮起。后排的说笑声、前排婴儿的啼哭依旧不曾停歇,广播里传来空乘温柔的提示音,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,切勿随意走动。
      江临听话地扣紧安全带,依旧靠着窗,静静望着暗沉翻滚的云层。
      下一秒,机身骤然狠狠一颠。
      剧烈、沉重,像是整架飞机狠狠撞上了无形的壁垒。
      机舱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,头顶行李架被震开,杂物接连坠落,重重砸在地板上,发出凌乱刺耳的声响。广播里的提示音还在不断响起,模糊嘈杂,钻进耳中却辨不清字句。
      耳膜嗡鸣不止,白茫茫一片,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音。
      机身剧烈震颤、摇晃,剧烈得让人窒息,仿佛有无形的力量从下方狠狠顶起,又从高空狠狠拽落。窗外乌云翻涌肆虐,暗沉的云层里劈下惨白的闪电,一瞬照亮整座机舱,将所有人惊恐慌乱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有人崩溃大哭,有人失声尖叫,有人慌乱祈祷。
      纷乱喧嚣里,江临安静地坐在座位上。
      他牢牢攥紧座椅扶手,力道极大,指节彻底泛白,青筋隐隐凸起。后颈的腺体疯狂跳动、刺痛,旧的牙印疤痕隐隐作痛,尖锐的酸胀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。
      他微微张口,艰难喘息。头顶的氧气面罩自动脱落,他抬手精准够到,扣在脸上。冰凉的塑料贴着肌肤,橡皮带紧紧勒住后脑勺,束缚得发紧。
      纯净的氧气源源不断灌入肺中,凉得刺骨。心跳快得离谱,擂鼓一般,几乎要冲破胸腔。
      飞机正在急速下坠。
      清晰的失重感席卷全身,五脏六腑都在往上翻涌,耳膜持续嗡鸣,天旋地转。窗外天地颠倒,云海疯狂旋转,早已分不清上下晨昏。
      他死死攥着扶手,在极致的慌乱与失重里,脑海却骤然清明,无数细碎的、尘封的往事,一幕幕铺展开来。
      他想起那只白兔子,圆润的玻璃眼珠,端正的红蝴蝶结。
      想起年幼时,江夫人蹲在摇篮前,温柔的指尖轻触他的脸颊,懵懂的他轻轻蹭上去,笑得纯粹又坦荡,毫无保留。
      想起江楚宁缓步走来,蹲下身与他平视,温柔轻声:怎么了,和大哥说。
      想起江逢,想起每一盒恒温的牛奶,盒底永远只有一个冷硬的字:喝。
      想起台灯底下,一张张叠放整齐、干干净净的糖纸。
      想起雨天被擦拭干净、静静挂在门把手上的伞。
      想起他蹲下身,耐心替他处理膝盖伤口的模样。
      想起昨夜巷口,他低头为兔子重新别好蝴蝶结时,低垂的、隐忍的睫毛。
      想起他彼时放缓脚步,稳稳架着舒尚温上楼的温柔。
      想起无数个夜晚,他俯身咬上他腺体的瞬间,指尖微凉,力道克制又稳。
      想起路灯下,他攥住他手腕,低声一句:你瘦了。
      想起松手时,指腹轻轻蹭过腕骨的细碎触感。
      最后,尽数定格在那句冰冷决裂的话语。
      你要滚就赶紧滚。
      有病就去治。
      想起他愤然将书包摔在地上,白兔滚落、蝴蝶结脱落的模样,那只兔子静静歪在地上,玻璃眼珠默默望着昏黄路灯,像他穷尽半生、破碎不堪的真心。
      他想起钟自秋。
      想起他被困在笼中,身上盖着浅灰薄被,宋安世蹲在笼外,静静端着温热的粥。
      想起他淡漠的一句:死不了。
      想起他轻声诉说的过往:他把我关在这儿,他标记了我,他每天给我端粥。
      想起他单薄瘦削的侧脸,后颈贴着层层纱布,满身隐忍的伤痕。
      想起他压低帽檐,遮住半张面容的落寞。
      想起那句温柔又遗憾的独白:他走的时候把本子留下了,最后一页写着,他今天没有骂我。
      想起他眼底酸涩:我一次都没说过谢谢。
      想起舒尚温坚定的承诺:明天去,我陪你去。
      想起钟自秋平静应声:行,你看着。
      他想起顾琳,想起丁叶艳。
      想起桌角日日备好的温水,想起温热入味的红烧肉。
      想起实验台下慌乱缩回的指尖,想起丁叶艳坦荡的一句:我不怕倒霉。
      想起顾琳八岁那年,家门口冰冷的水果刀。
      想起深夜里,那人紧攥旧照片的落寞背影。
      想起那件染透血色的白大褂,触目惊心。
      他想起舒尚温。
      想起他笔下故事里,孤儿院孤零零的小孩。
      想起他洗得发白的旧书包,独居的老旧空楼,没有暖气,没有温度。
      想起窗台上那碗坨掉的泡面,清冷又孤寂。
      想起他轻声感慨:有些东西丢了,就是丢了。
      想起他愤愤不平的劝解:你那个哥,嘴毒心也毒,别理他。
      想起那句带着成全的轻叹:他走了也好。
      他想起宋安世。
      想起他白净瘦削的模样,耳廓那道浅浅疤痕。
      想起食堂那碗寡淡的清汤,想起他习惯性把馒头掰得大小均匀的模样。
      想起梧桐树下,他默默描摹半年的身影。
      想起他省吃俭用攒下积蓄,买药、买衣、买纱布、买被褥、买小灯,小心翼翼拼凑温柔。
      想起他亲手将钟自秋囚于笼中,茫然无措的一句:我不知道。
      想起他最深的恐惧,怕那个人离开,怕到只能用牢笼,锁住仅剩的温存。
      无数人,无数事,悉数涌进脑海。
      清清楚楚,分毫未乱。
      飞机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,极致的失重感彻底席卷全身。机舱内的尖叫、哭嚎、绝望的祈祷声铺天盖地,淹没一切。
      氧气面罩死死勒着脸颊,冰凉的氧气不停灌入肺中。
      他缓缓松开紧绷的扶手,俯身抱住怀里的书包,用力收紧手臂,抱得很紧很紧。
      包里有白兔子,有简单的换洗衣物,有他潦草破碎的十七岁,有他亲手写下的遗书,有他浅淡几乎消失的蝴蝶胎记,有他右眼上方那颗小小的、象征短命的痣。
      他将脸深深埋进书包里,隔绝所有喧嚣与绝望。
      他想起遗书最后,那句写给自己、写给世间所有温柔的话——
      我叫江临,我十七岁。我是一只蝴蝶。翅膀断了,飞不起来了。可我想再试一次。
      手臂愈发用力,将书包死死拥在怀中。机身剧烈旋转,天地颠倒,混沌一片。耳边只剩自己急促浅淡的呼吸,混杂着满舱绝望的哭喊。
      他闭紧双眼,指尖再次抚上后颈的腺体,抚过那道深深的、结痂的牙印。
      触感清晰,刻骨疼痛。
      收回手,他依旧死死抱着书包,在坠落的混沌里,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念想。
      他的蝴蝶胎记,藏在腺体正中,藏在层层疤痕之下,浅得几乎看不见,像一只折翼的蝴蝶,收拢所有翅膀,安静蛰伏,一动不动,再不振翅。
      可他忽然知道。
      它没死。
      它只是睡着了。
      蛰伏于此,静待来日。
      终有一天,它会再次睁开翅膀,乘风而起。
      轰鸣声骤然炸裂。
      飞机,彻底坠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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