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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第 55 章   江临走 ...

  •   江临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他没有回头。步子又快又急,拖鞋底拍在青石板路上,啪啪作响。他只顾往前走着,手死死攥着书包带,力道紧得发白。书包里装着白兔子、几件换洗衣物,还有他摇摇欲坠的十七岁。他走出幽深的巷子,站在空荡的街口。路灯昏黄黯淡,整条街道空空荡荡,寂静得听不到一点人声。
      忽然,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书包带,狠狠一拽。
      江临脚步一顿,被迫停在路灯底下。他垂着头,书包带深深勒进肩头的皮肉里,生涩地发疼。他没有转身。
      “你去哪。”
      是江逢的声音。带着急促的喘息,沙哑干涩,像是从胸腔最沉最深的地方,硬生生挤压出来的。
      江临缄默不语。
      “我问你去哪。”
      江逢又用力拽了一把书包带,力道极重,拽得江临身形不稳,向后踉跄一步。温热的胸膛骤然贴上他的后背,隔着两层单薄的睡衣,滚烫的温度猝不及防裹上来。江临心头一紧,立刻侧身错开一步,挣开了这份紧贴的桎梏,缓缓转过身。
      江逢立在路灯之下,一身松垮睡衣,脚上趿着拖鞋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,眼底没戴眼镜。那双素来清冷深邃的眸子毫无遮挡地露在外头,又黑又沉,眼眶红得吓人,双唇死死抿紧,下颌线绷得锋利僵硬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,分明是一路狂奔追来的模样。
      他的目光沉沉压下来,扫过江临的脸,扫过他紧绷的肩头,扫过他攥得发白的手指,最后牢牢定格在他苍白的面容上,一瞬不移。
      “你书包里装的什么。”江逢低声质问。
      “衣服。”江临语气平淡。
      “你去哪。”
      “出去。”
      “到底去哪。”
      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      江逢往前踏出一步。他身形更高,身影沉沉笼罩下来,将单薄的江临完全笼在阴影里。他垂眸盯着江临,沉默两秒,骤然伸手扣住书包。
      江临不肯松手。
      两人僵持着,攥着同一根洗得发白的书包带,一人向内拽,一人向外挣,谁都不肯退让半分。
      “你放手。”江临抬眼,声音发冷。
      “你去哪。”江逢重复着,固执又偏执。
      “我说了你别管。”
      “我问你去哪!”
      江逢的语调骤然拔高一丝,细微的起伏里,藏着濒临碎裂的崩溃。他猛地发力拉扯书包带,巨大的力道再次拽得江临往前踉跄半步。江临指尖一松,书包彻底落在江逢手里。
      江逢攥紧书包,垂眸看了一眼,随即抬眼,眼底红意更盛,路灯的光影落在他瘦削凌厉的侧脸,衬得那双眼睛又沉又痛。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走。”
      这一次,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沙哑破碎,是从骨血里挤出来的疲惫与不甘。
      江静静静静看着他,看了漫长的两秒,忽然轻轻笑了。嘴角极浅地勾起一丝弧度,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像一层薄冰裂开细纹,藏着积压数年的溃烂与委屈。
      “你问我为什么走?”他语调平得像无风的寒湖,不起波澜,“你问我为什么走。”
      “你回答我。”
      “我为什么要回答你?”江临抬眼直视他,眼底一片荒芜,“你是我什么人,凭什么管我?”
      “我是你哥。”
      “我哥?”
      江临低声重复,那抹浅淡的笑意还挂在唇边,凉得刺骨。
      “我哥会骂我坏人吗?我哥会一次次把我推开吗?我哥会咬破我的腺体、彻底标记我吗?我哥会占有我之后,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吗?我哥会把我弄伤、弄得遍体鳞伤,然后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吗?我哥会每天给我一盒牛奶,在杯底写一个‘喝’字,冷漠旁观我的煎熬吗?你当真是我哥?你把我当什么?沙包?出气筒?人人唾弃的坏人?还是抢占了你一切的外人?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我哥,可你这辈子,什么时候真正做过一天我哥?”
      江逢僵在路灯下。
      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,指节用力到泛青发白,双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,细微地、克制地颤抖着。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,一字也吐不出来。
      “你问我为什么走?”
      江临的声音骤然拔高,沙哑碎裂,带着隐忍多年的哭腔,却依旧倔强地没落一滴泪。
      “我告诉你为什么!因为我再也熬不下去了!我不想再日复一日吃药撑着,不想再夜夜独坐黑暗里,不想再浑身浸满你的信息素!那股潮冷、腥沉的味道,灌满我的四肢百骸,霸占我的腺体、我的身体、我的一切,我再也闻不到半分属于自己的气息!是你咬破我,是你毁掉我,是你把我彻底变成你的所有物,然后转头尽数遗忘!你不用煎熬,不用痛苦,不用背负半分罪孽。所有溃烂、所有伤痕、所有难堪、所有日夜折磨的痛,从头到尾,只有我一个人记得!永远只有我!”
      江逢的嘴唇微微颤动,似乎想要辩解,想要开口,最终却只剩一片死寂。他垂着头,望着地面,单薄的肩头克制地颤抖,细碎、微弱,却无处藏匿。
      “江逢。”
      江临忽然叫他的名字,语调陡然平复,平静得刺骨寒凉。
      “我怪你,我也恨你。你是彻头彻尾的胆小鬼。你只会把温柔藏在尖锐的冷漠背后,只会选择性遗忘所有伤害我的事。你可以轻轻松松一笔勾销,可那些伤痕、那些疼痛、那些被你毁掉的日夜,全都实实在在刻在我身上。你标记我的时候、你占有我的时候、你把我逼到绝境的时候,你在哪里?你什么都不记得,你什么都不用承担。你是胆小鬼,我也是。我唯一的本事就是逃。撑不住了就走,熬不下去了就——”
      他骤然停住,死死咬住下唇,牙关收紧,咬得泛出青白。眼眶红得彻底,红得快要渗出血来,却依旧倔强地睁着,不肯落下一滴眼泪。
      路灯下的少年单薄又瘦削,仿佛风一吹,就会彻底消散在夜色里。
      江逢缓缓抬起头。
      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情绪,沉郁、滚烫、压抑数年的悔意与慌乱,尽数破笼而出。他定定望着江临,望了很久很久,久到晚风掠过街巷,吹乱他额前的碎发。
      良久,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。
      “你要滚,就赶紧滚。”
      江临静静看着他。
      “有病就去治。”江逢的声音硬得像淬了冰的石头,字字锋利,可攥着书包的手指,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“你以为走了就能解脱?你以为躲去南方,我就找不到你?你以为一走了之,所有事情就都结束了?要走就走。走了,就永远别回来。”
      他猛地抬手,将书包狠狠扔在江临脚边。
      沉闷的落地声在空荡的街口响起,书包拉链被震开,那只陪着江临多年的白兔子,从书包里滚落出来,歪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玻璃眼珠对着昏黄的路灯,原本端正的红蝴蝶结别针摔得脱落,嫣红的缎带散落在一旁。
      江临垂眸望着那只兔子。
      这一刻,忽然想起五岁那年,初入江家、被关进笼子的自己,想起无数个无人慰藉、独自崩溃的夜晚。时时刻刻,反反复复,从来如此。
      他缓缓蹲下身,小心翼翼捡起白兔,拂去绒毛上的灰尘,又拾起散落的蝴蝶结。弯折的别针被他一点点掰直,认真地、仔细地,重新别回兔子的耳朵上,端端正正,一如从前。
      他站起身,将兔子稳稳塞回书包,拉好拉链,重新背上肩头。
      “我走了。”
      话音落,他转身抬步,毅然往前走去。
      没有回头。
      他走过路灯,走过街角,走过道旁的梧桐,走过纵横交错的路口。步子很慢,却异常平稳。后颈的腺体在毛衣下阵阵抽痛,旧的牙印结痂隐隐作痛,反反复复,提醒着他所有无法磨灭的过往。
      他伸手摸向后颈,指尖抚过凹凸的痂痕,抚过那道深入骨血的印记。
      片刻后,他收回手,攥紧拳头,又缓缓松开,继续一步步往前走,奔赴无人认识他的远方。
      江逢立在原地,始终未动。
      他静静望着那道单薄瘦削的背影,看着他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,一点点远离,一点点消融,最后彻底融进浓稠的夜色里,再也看不见分毫。
      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。
      久到路灯忽明闪烁,久到晚风掀起睡衣衣摆,凉意在周身蔓延,久到他缓缓垂眸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      方才攥过书包带、攥过他所有执念的双手,仿佛还残留着旧布料粗糙发白的触感。
      他五指收拢,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。
      “走了,就别回来。”
      他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,藏着无人知晓的溃不成军。
      他转身,缓步走回幽深的巷子,推开江家大宅的侧门,上楼,途经二楼江临的房间。房门紧闭,寂静无声。
      他在门口驻足两秒,终是挪开脚步,走上三楼,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房门。
      屋内漆黑一片,他没有开灯,静静坐在床边。床头柜上,那只灰色兔子安安静静地立着,玻璃眼珠映着窗外微弱的月光。他伸手将兔子抱进怀里,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。
      兔子很软,软得像一场易碎的旧梦。
      他没有哭,只是安静地抱着,在无边黑暗里,静坐了一夜。
      楼下,江临的房间早已空无一人。
      床头柜上,静静摆着装药的纸袋——安胎的、保胎的、调腺体的,满满一袋,尽数被留下。旁边摊着一只捋得平整的红色空牛奶盒。抽屉里塞满了揉成团的废纸,唯独那封遗书,被好好藏在白兔子耳后、蝴蝶结之下,被他一并带走了。
      窗外的海棠树落尽花叶,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沙沙作响,一遍又一遍,往复不止。
      天快要亮了。
      东边天际,浮出一线极淡、极浅的白光,破开浓稠的黑夜。
      去往机场的路上,江临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,装着白兔,装着简单的衣物,装着他满目疮痍、破碎不堪的十七岁。
      他走得很慢,后颈的疼痛连绵不绝,每一步都踩着经年累月的伤痕。
      天光渐亮,前路茫茫,他一个人,一步步往前走,再也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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