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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第 54 章   江临是 ...

  •   江临是在放假第三天写的遗书。
      那天早上,江夫人出门了。江楚宁在学校。江逢在房间里。整栋宅子安安静静的,只有周管家在一楼擦地板的声音,远远的,闷闷的。江临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。他手里捏着一支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很久没有落下去。
      他写了一行,划掉。又写了一行,又划掉。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几个纸团了。他又抽了一张新的,铺平。他低头看着白纸,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写了一行字。
      “妈。我走了。别找我。”
      他看了一遍,然后继续写。
      “谢谢你把我从孤儿院带出来。谢谢你养了我十一年。谢谢你给我名字。谢谢你给我买兔子。谢谢你给我夹菜挑鱼刺。谢谢你在我发烧的时候坐在床边。谢谢你把蝴蝶结重新别在兔子耳朵上。谢谢你说‘你来了就是我的孩子’。这些是真的。我都记得。”
      他的笔停了一下。他看了一遍,然后继续。
      “后来那些事,我不怪你。你说我欠他的,我欠。我变成Omega,我能被他标记,我活下来了。我欠他的还清了。可我没办法再待下去了。我每天早上吃药,每天晚上坐在黑暗里。我后颈有牙印,我腺体碎了,我胎记浅了。我肚子里有什么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我每天闻到的全是他的味道,绣潮,冷的,腥的,沉的。我闻不到自己了。蝶恋花没了,被吃掉了,剩下一丝残骸,困在腺体里,出不去。”
      他的笔停了一下。他的手在抖。他攥了攥笔,继续写。
      “我想了很久。我想过我是不是可以留下来,我想过等孩子生下来,我想过继续上学,我想过和钟自秋、舒尚温一起走回家。我想过很多。可我想不出来。我想不出来我该怎么继续。我每天坐在教室里,趴在桌上,后颈在疼,人工基质的碎片扎在肉里。我喝那盒牛奶,我把糖放在他门口,我吃那些药,我做所有的事,可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,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在,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。”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他的眼眶红了,可他没哭。他咬着下唇,咬得很紧,继续。
      “大哥。你对我好,我一直记得。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你蹲下来,你说‘怎么了,和大哥说’。你把蝴蝶结重新别好,你说‘你不是坏人’。你给我讲名字的含义,你说‘临是来的意思。你来了,就是江家的孩子’。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。可你不知道后来的事,你不知道笼子,不知道针头,不知道手术刀,不知道颈环,不知道标记。你只知道我去外地疗养了半年。你问过一次,妈说去外地疗养了,你就没有再问。我不怪你,你太相信了,你相信这个家还是好的,可它不是,它有病。我们都有病。”
      他的笔停了一下。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床头柜。白兔子坐在那儿,玻璃眼珠望着他,红蝴蝶结端端正正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写。
      “哥。我走了。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了。你不用找我,你不用记得我。你继续做你的事,你继续把糖纸压在台灯底下,你继续把牛奶放在桌上,底部写一个字:喝。你继续过你的日子。你什么都不用记得。你从来都不记得,每一次都是。只有我记得。你不记得那天晚上你咬了我,你不记得你标记了我,你不记得你把我撑破了。你不记得,你什么都不记得。你是胆小鬼。可我不怪你。你是胆小鬼,我也是。我只会跑。我跑不动了我就走。我走不了我就……算了。不说这个。”
      他看了一遍,然后把“算了。不说这个”划掉了。他继续。
      “钟自秋被放出来了,他瘦了很多,后颈贴着纱布。宋安世把他放了,留了一张纸条:‘你走吧。门没锁。’宋安世走了。钟自秋不知道他去哪了。他可能会回来,可能不会。舒尚温明天陪他去医院。舒尚温说‘你一个人去会瞎搞’。钟自秋说‘行。你看着’。他们两个人,一个毒舌,一个嘴硬。可他们在一起。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钟自秋会笑,很小,很浅,可他笑了。”
      他停了一下,继续。
      “顾琳还在躲丁叶艳。丁叶艳还在追。两个人的脚在实验台下面碰在一起,碰一下,分开,碰一下,分开。顾琳不敢。丁叶艳不怕。可她们也在一起,她们也在往前走。慢,可没停。”
      他停了一下,继续。
      “钟自秋、舒尚温,顾琳、丁叶艳,他们都还在,他们都还在往前走。可我不行了,我走不动了。我试过了,我真的试过了。我每天起来,上学,放学,吃药,睡觉。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。可我越来越空。我每天早上照镜子,看见镜子里的人,我不认识他。他瘦,他白,他后颈有牙印,他腺体碎了,他胎记浅了,他肚子里有什么。他不是我。我找不到我自己了。”
      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他攥着笔,攥得很紧。他继续写。
      “我订了飞机票,明天早上,去南方,很远的地方。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我只带了兔子,别的都不带。那些药我不带了,吃了也没用。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。我想看看,我还能不能找到我自己。如果找不到,就算了。”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搁在纸上,指节泛白。他看了一遍,然后写了最后一行。
      “我叫江临,我十七岁。我是一只蝴蝶,翅膀断了。飞不起来了。可我想再试一次。”
      他把笔搁下,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纸折起来,折成四方形。他站起来,走到床头柜前,把纸塞进白兔子的耳朵后面,夹在红蝴蝶结下面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他拉开抽屉,从最里面掏出那个纸袋。安胎的药,保胎的药,调腺体的药。他把纸袋拿出来,搁在桌上,没有带走。
      他收拾了一个小包,旧书包,洗得发白的。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,一件校服,一双鞋。他把白兔子塞进去,拉链拉上。他背上书包,肩膀被带子勒了一下。他瘦了很多,带子得收到最紧才不会滑下来。他走到窗前,坐下来,膝盖蜷起来,抵着胸口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他看着窗外。海棠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眼睛闭上了。
      他等天黑。天黑了,他就走。
      后颈的腺体在毛衣领子下面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把手伸到后颈,摸着那块腺体。江逢的牙印,很深,结了痂。他摸了一会儿,然后他把手收回来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更深了。
      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坐着,安安静静的。窗外起了风。海棠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风里晃着,沙沙的,沙沙的。
      半夜。他下了楼。经过江逢房间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灯灭了。他站了两秒,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颗糖,草莓味的。他今天没有放。他攥了攥,然后把糖掏出来,弯下腰,放在门口的地上。放好了,他直起身,往楼下走,出了侧门。
      走进院子里,经过海棠树,花落了,满地粉白。
      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他推开院门,走出去。巷子里很暗,只有一盏路灯亮着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回头看了一眼江家大宅。三楼的窗,二楼的窗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
      他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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