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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第 53 章 放假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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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假那天,江临在校门口看见了钟自秋。
他起初没有认出来。钟自秋靠在花坛边,身上套一件深灰色外套,兜帽拉起,遮去大半张脸。人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起,下巴尖得像一柄薄刀。后颈露在外头,贴着一块纱布。他双手插在口袋里,垂着眼,只盯着自己的鞋尖。江临走上前,静静站了片刻,才辨认出是他。
“钟自秋。”
钟自秋抬眼。看见江临的瞬间,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,那笑意淡得近乎虚假,像是想笑,面部肌肉却已经僵硬。眼下铺着浓重的青黑,干裂的唇上还留着咬破结痂的痕迹。
“你瘦了。”钟自秋开口,嗓音沙哑微弱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江临回应。
两人立在校门口,周遭人声喧闹,来往的学生呼喊、说笑,还有人举着相机拍照。假期将至,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往外走。唯独钟自秋站在原地,像一枚钉进泥土里的钉子。他缓缓扫过四周涌动的人群,目光移动得很慢,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活人。
舒尚温从后方走近,瞥见钟自秋,脚步骤然一顿。他走到钟自秋面前站定,静静打量他两秒,出声道:“你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钟自秋应了一声。
“宋安世呢?”
钟自秋没有立刻作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折成四方形,纸边已经磨得毛糙。他把纸条递向舒尚温。舒尚温接过,展开,纸上只有两行潦草字迹:你走吧。门没锁。东西都收拾好了。别回头。
舒尚温翻过纸条,背面一片空白。他重新折好,递还给钟自秋。钟自秋伸手接回,塞回口袋,指尖微微发颤,攥紧纸条时,指节泛出青白。
“他放你走了。”舒尚温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钟自秋低下头,视线落在脚上。一双崭新浅灰色鞋子,和外套是成套的,想来是宋安世准备的。他安静看了片刻。
“他说,他不能一直关着我。”钟自秋的声音很轻,“他试过了,整整三个月。每天清晨给我端粥,夜里坐在笼子外面写本子。他一点点收拾地下室,添置灯、被褥、地毯,把一切都布置妥当。可他依旧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。他说,困住我的同时,他也把自己一同囚禁在了里面。”
舒尚温沉默着,没有插话。
“他离开的时候,”钟自秋继续说,“就站在门口,久久望着我。最后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你走吧。我不锁门了。你若是想回来,门一直开着;若是不想回来,门也依旧开着。’”
钟自秋侧过头,望向街道尽头。暮色正缓缓漫上来,路灯次第亮起。瘦削的侧脸被阴影切割,嘴唇紧紧抿成一道平直的线,下颌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。
江临站在一旁看着他。看着他单薄的轮廓、后颈的纱布,看着攥着纸条微微发抖的手指。记忆翻涌,他想起医院里面色惨白的钟自秋,那句轻描淡写的“死不了”;想起一同去往黑市的那天,独特的敲门声,三下,停顿,再三下;想起他说“有我在”,路灯将他影子拉得漫长。而眼前的钟自秋,消瘦苍白,腺体被标记,被囚禁三个月,如今终于得以走出牢笼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江临问。
钟自秋转回头看向江临。眼底漆黑深邃,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翻涌上来,是长久禁锢之后才慢慢苏醒的情绪。他凝望江临两秒,重新将手揣回外套口袋。
“不知道。先回家,洗个澡,好好吃顿饭,睡一觉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再说。”钟自秋瞥了一眼校门,人流早已散尽,铁门闭合,保安在门卫室低头打盹。他抬手把兜帽向下扯了扯,再度遮住半张脸。
“走吧。”
三人朝着回家的方向同行,钟自秋走在中间,江临在左,舒尚温在右。路灯把三道影子平铺在路面,并排向前延伸。钟自秋步履迟缓,比往日慢上许多,腿脚有些不便,走路微微跛着。左手始终揣在口袋,不肯拿出来。江临侧目一瞥,看见他左手腕一道陈旧浅疤,是早年的枪伤;腕内侧还有一道新鲜纤细的割痕。江临没有开口询问,收回目光,安静往前走。
行至第二个路口,钟自秋停下脚步,立在路灯底下仰头望灯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瘦削轮廓,干裂唇瓣的边角,藏着一点未干的湿意。他看了一会儿,摘下兜帽,头发长得杂乱蓬乱,后颈的白纱布彻底露出来。他抬手碰了碰纱布,触到底下腺体的位置,指尖顿了一瞬,再重新戴上兜帽,拉好,掩住后颈。
“宋安世。”他忽然低声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,“他给我煮了三个月的红枣粥。他记得我爱吃红枣,每次都会放很多,煮得软烂,仔细把核全部挑干净。”
江临静静看着他。
“每天早上为我换药,下午煮粥,夜里坐在笼子外面写本子。我说过的所有话,他都记下来。‘粥水太多,下次少放半碗。’‘盐重了,先少放,尝过再加。’‘灯光太亮,换一盏暗些的。’大大小小,全都记在本子上。”
钟自秋收回抚过后颈的手,放回口袋。
“他走的时候,把本子留在床上,压在被子下面。我翻开看过,最后一行写着——‘他今天没有骂我。’”
钟自秋垂眸看着脚上那双新鞋,安静良久。
“这三个月,我日日都骂他。”他嗓音发哑,“骂他疯子,骂他变态,骂他囚禁我、标记我。可他从来没有停下。照常端粥,换药,写本子。我咒骂他的时候,他就安静听着,垂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等我骂完,起身去煮粥,端到笼外,蹲下来看着我吃下。”
他顿住,肩膀轻微震颤。
“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谢谢。”
舒尚温一直沉默,这时抬手,轻轻拍了拍钟自秋的肩膀,一下,便收回手。
“走吧。”舒尚温说。
钟自秋抬步继续前行。三人一路走到舒尚温居住的巷子口,舒尚温停下。
“你的腺体,”他开口,“去医院检查过吗?”
钟自秋轻轻摇头。
“明天去。”舒尚温说,“我陪你。”
钟自秋看向他,对视两秒,嘴角又一次浅浅扬起。
“你陪我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只会胡乱应付。”舒尚温淡淡道,“我不盯着,迟早把自己身体拖垮。”
钟自秋望着他片刻,转头望向前路。
“行。那就麻烦你盯着。”
舒尚温转身走进巷子,走到铁门前,回头看向钟自秋。
“明天见。”
钟自秋点了点头。舒尚温推门而入。余下江临与钟自秋两人继续往前走,抵达钟家宅院门前。钟自秋驻足,望着灰砖墙与门前石狮子,久久不动。久到路灯闪烁了一下,晚风掀歪他的兜帽。他抬手扶正帽子,拉低,遮住后颈。
“江临。”他出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块蝴蝶胎记,还在吗?”
江临微微一怔,抬手隔着毛衣领口抚上后颈。江逢那道牙印结痂坚硬,胎记埋在疤痕之下,淡得几乎消失。他摩挲片刻。
“浅了,快要看不见了。”
钟自秋凝视他两秒,轻轻颔首。他从口袋抽出手,推开钟家院门,抬脚跨进去,回头看向江临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钟自秋关上大门。江临站在路灯下,望着紧闭的院门静静伫立片刻,而后转身往江家大宅走去。他走得很慢,毛衣下的腺体一阵阵抽痛。手伸进口袋,触到那颗草莓糖。今天他没有放在江逢门口。指尖攥紧糖块,继续前行。
抵达江家院子,推开院门,满地海棠落瓣。他上楼,途经江逢房间门口,脚步停下。
房门紧闭,屋内亮着灯。他静立两秒,掏出口袋里的糖果,轻轻放在门前地面。放妥当后,直起身,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他才刚离开,房门便从里面拉开。江逢站在门口,低头看见地上那颗糖。弯腰拾起,攥在掌心,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刚刚关上的房门,看了两秒。他拆开糖纸,把糖含进嘴里。甜里裹着一丝微酸。他倚着门框慢慢咀嚼,目光落向空旷安静、灯火长明的走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