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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钟自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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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自秋说要去个地方的时候,江临没有多想。
放学后,钟自秋拉着他和舒尚温拐进了一条小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高得遮住了天光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。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溅起泥点子。钟自秋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轻快,手插在口袋里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舒尚温跟在最后面,眉头皱着,但没说什么。
巷子七拐八拐,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。江临扶着墙走,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。学校里的信息素混了一天,颈环收得太紧,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走得慢,钟自秋时不时停下来等他。
“快到了。”钟自秋说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。锈迹斑斑的,门轴歪着,像是随时会倒。钟自秋伸手推了一下,门开了。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,很暗,只有墙壁上隔几步挂着一盏应急灯,亮着幽幽的绿光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、刺鼻的化学气味。
江临站在楼梯口,没有往下走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。”他问。
“地下黑市。”钟自秋说。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说“便利店”。
舒尚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你带我们来这种地方?”
“你不是写小说吗。”钟自秋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带你来采风。地下黑市,什么都有。药、信息素抑制剂、腺体黑手术、假身份。你想要什么素材都有。”
舒尚温的嘴唇抿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但也没走。
江临扶着楼梯扶手,慢慢往下走。楼梯很陡,每一级都窄得只能放半个脚掌。他走得小心翼翼,手攥着扶手,攥得指节发白。走到最下面,是一扇铁栅栏门。钟自秋推开门,里面的光涌出来,刺得江临眯了眯眼。
里面是一条地下通道,比上面的巷子宽一些。两侧是一个接一个的摊位,没有招牌,没有灯箱。摊主坐在摊位后面,面前摆着各种东西。瓶瓶罐罐的药水、没有标签的注射器、用密封袋装着的粉末、装在玻璃管里的信息素样本。空气里的味道很杂,化学溶剂、消毒水、劣质香水、还有各种各样的信息素。江临闻到了Alpha的、Omega的、还有几种他分辨不出来的。那些味道混在一起,浓得呛人。他的腺体在颈环下面猛地跳了一下,疼得他弯了一下腰。
钟自秋伸手扶住他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江临直起身来。他把嘴抿紧了,把恶心压回去。
钟自秋看了他两秒,没再问。他带着两个人往里走。经过一个又一个摊位,经过那些坐在阴影里的摊主。那些人抬起头来看他们,目光从钟自秋脸上扫过,又扫到江临和舒尚温脸上。有人看见江临脖子上的颈环,目光停了一下,然后又移开了。
钟自秋走到一个摊位前停下来。那个摊位很小,只有一张折叠桌,桌上摆着几排小玻璃瓶。瓶子里的液体是透明的,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,字迹潦草。摊主是个中年女人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她抬起头来,看了钟自秋一眼。
“钟家小子。”她说。声音沙哑。
“张姨。”钟自秋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过去。“这个方子,有吗。”
张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。她的眉毛挑了一下。“信息素阻隔剂。高浓度的。”她看了江临一眼,“给谁用?”
“我朋友。”钟自秋说。“他腺体有问题,闻不得杂味。”
张姨看着江临。看了两秒。然后她低下头,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纸盒,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玻璃瓶。瓶子里是透明的液体,标签上写着“阻隔剂·强效”。她把瓶子搁在桌上。
“一天两次。”她说。“喷在颈环内侧。能管八个小时。但是——”她看了钟自秋一眼,“这东西只能压住味道。不能治根。你朋友腺体的问题,压得越久,以后越麻烦。”
钟自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数了几张钞票放在桌上。他把玻璃瓶拿起来,塞进江临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江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瓶子。透明的玻璃,透明的液体。他攥了攥,瓶身凉凉的。他把瓶子收进口袋里。
“多少钱。”他问。
“不用。”钟自秋说。
“我问多少钱。”
“说了不用。”钟自秋把手插回口袋里,转身往前走。“走了。前面还有东西。”
江临站在原地。舒尚温从他身边经过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江临把口袋里的瓶子攥了攥,跟了上去。
再往里走,人少了一些。摊位也变了。刚才那些卖药卖针的摊子没有了。两边变成了关着门的房间,门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灯。红的、紫的、绿的。有些门缝里透出奇怪的味道,有些门缝里传出奇怪的声音。江临闻到了一种甜腻的、发酵过度的味道。像是水果烂在糖水里,沤久了,沤成了一种糜烂的香。他的腺体又开始跳了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了摸那个玻璃瓶。他拿出来,拧开盖子,把里面的液体往颈环内侧喷了一点。透明的液体沾上硅胶垫,凉凉的。然后那股凉意从后颈漫开,把他闻到的那些味道压下去了一些。他把瓶子拧好,收回口袋里。
钟自秋在一扇门前停下来。门上没有灯,也没有味道。就是一块灰色的铁门,和周围的房间格格不入。他伸手敲了三下。里面没有回应。他又敲了三下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东西。钟自秋接过那个东西,塞进口袋里,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,门关上了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舒尚温问。
“信息素抑制剂。”钟自秋说。“比你外面买的管用。医院开的那种太温了。这个是黑市上做的,浓度高,见效快。”
“你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备着。”钟自秋说。“以防万一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江临和舒尚温。他的表情很淡,嘴角还挂着那种惯常的笑。可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。沉了一些。深了一些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“出去再说。”
三个人原路返回。走出铁门,走上楼梯,走进巷子。天已经黑透了。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街口的灯光透进来一点。江临扶着墙走,步子很慢。舒尚温走在他旁边,安静地跟着。钟自秋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钟自秋停下来。他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抑制剂,拆开,看了看里面的东西。一支自动注射笔,黑色的,上面没有任何标识。他把它重新装好,塞回口袋。
“张姨那个阻隔剂,”他偏过头看着江临,“你先用着。用完了跟我说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江临又问了一遍。
钟自秋看着他。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。“江临,你跟我算这个?”
“我不想欠你的。”
“你没欠我。”钟自秋说。他的声音低了一些。“你什么都欠不欠的。你这个人就是欠欠的。”
舒尚温在旁边“啧”了一声。钟自秋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那个笑和平时一样,咧着嘴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走了。送你俩回去。”
三个人往家的方向走。钟自秋走在中间,江临走在左边,舒尚温走在右边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,并排着。江临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了摸那个玻璃瓶。瓶身被他攥得温热了。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,但那股阻隔剂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压住了一些。他深呼吸了一下。空气里只剩下夜风的味道,凉的,干净的。
他偏过头看了钟自秋一眼。钟自秋正仰着头看路灯,嘴里哼着歌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步子轻快。江临看着他。
刚才在黑市里,钟自秋敲那扇门的时候,神态和平时完全不一样。他敲门的节奏是三下,停,再三下,很稳。他接过东西的时候,手很稳。他把东西塞进口袋的时候,手也很稳。他太熟练了。他走在那条地下通道里,像走在自己家后院。他认识那个张姨。他知道怎么买黑市的东西。他知道门朝哪边开。
江临想起一些事。想起钟自秋小时候的样子。六岁的钟自秋,咧着嘴笑,爬树掏鸟窝。七岁的钟自秋,被钟家老爷子追着满院子跑,手里攥着一只从路边捡来的小狗。那只狗很小,白色的毛,耳朵耷拉着。钟自秋抱着它,笑得很开心。后来那只狗不见了。有人说被钟家老爷子送走了。有人说被钟家的仇家打死了。钟自秋那几天没来上学。再见到他的时候,他还是咧着嘴笑,还是爬树掏鸟窝。可他不养狗了。再也不养了。
江临没有再想下去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攥了攥。掌心空空的。他加快了两步,跟上钟自秋的步子。
舒尚温走在最右边。他一直没说话。可他走着走着,忽然开口了。
“钟自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盒抑制剂,”舒尚温的声音很平,“是给你自己买的吧。”
钟自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很短。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还是那么轻快。他偏过头看着舒尚温,笑了。
“你写小说的,想象力真丰富。”
舒尚温看了他一眼。没再说话。
三个人继续走。走到舒尚温住的巷子口,他停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江临,又看了看钟自秋。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“啧”了一声,转身进了巷子。走到铁门口,他回过头来,对着两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话。
“明天见。”
然后他推门进去了。
钟自秋和江临继续走。走到钟家宅子门口,钟自秋停下来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看着江临,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你那个腺体,”他说,“别硬撑。扛不住了跟我说。”
“嗯。”江临说。
钟自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搭在他肩上,不重。可江临感觉到了那只手里的温度。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钟自秋的手是热的,大大咧咧的,拍肩膀的时候没轻没重。今天他的手很轻。轻得像是在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。
“走了。”钟自秋把手收回去,转身推开钟家的院门。他跨进去,回过头来,又看了江临一眼。
“江临。”
“嗯?”
“别怕。”钟自秋说。“有我在。”
他关上门了。江临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,往江家大宅的方向走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轻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攥着那个玻璃瓶。瓶子暖暖的。后颈的腺体在颈环下面安静了一些。
他回到江家大宅。推开院门。经过海棠树。树上的芽苞又长大了一些,在夜色里看不清楚。他走进屋里,上了楼。经过江逢房间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灯亮着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。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。草莓味的。红色包装纸。他把糖放在门口的地上。放得很轻。放好了,他直起身,往自己房间走。
他没有看见的是,他刚走,门就开了。
江逢站在门口,低头看着地上那颗糖。红色的。他弯下腰,把糖捡起来。攥在手心里。糖纸被他攥得发皱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糖拆开,塞进嘴里。甜的。带着一点酸。他嚼着糖,关上门,走回书桌前。台灯底座下面压着一叠糖纸。他把新拆的这张捋平,叠上去。
他坐下来,翻开书。看了两行。合上。他把手伸到后颈,摸了摸自己的腺体。他的腺体今天一整天都在隐隐发烫。他今天在学校里闻到了什么。很淡。淡得几乎闻不到。可他的腺体记得。是蝶恋花。混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味道里,只剩一丝残骸。可他的腺体记得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攥了攥,掌心空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