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6、第 26 章 江临开 ...
-
江临开始记日记。
说是日记,其实只是在随便什么纸片上写字。作业本的边角、课本的空白处、药盒的背面。他想到什么写什么,写完了就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里面。抽屉越来越满,塞满了纸团,像一个小小的坟场。
他写的第一句话是:不怪哥哥。
第二句是:不怪妈妈。
第三句是:不怪大哥。
他坐在窗台上,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,笔搁在膝盖上。窗外的海棠树已经开始抽新芽了。嫩绿色的芽苞从枯枝上冒出来,小小的,硬硬的,像是攥紧的拳头。春天要来了。他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了,寒假快结束了。
他想了很多。从五岁开始想。想到现在。他想起那个下雨天,江夫人站在孤儿院的婴儿房里,低头看着他。他记得她哭了。她蹲下来,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。她说他叫江临。临,是来的意思。她带他回家。给他穿新衣服,买新玩具,请保姆照顾他。她每天晚上来房间看他有没有踢被子。她给他夹菜挑鱼刺。她在他发烧的时候坐在床边,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。
这些事情是真的。他不能因为后来的事就当成假的。
他又想江楚宁。想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从走廊尽头走过来,蹲下身和他平视。想他说“怎么了,和大哥说”。想他把蝴蝶结重新别在兔子耳朵上。想他教自己给蝴蝶结上别针。想他坐在床边对自己说“你不是野种”。想他给自己讲名字的含义。想他说的每一句话。每一句都是真的。每一句都暖的。
他想江逢。想的事情太多了。想那盒温牛奶。想台灯底下压着的糖纸。想那把被擦干净了挂在门把手上的伞。想他蹲下来给膝盖上药。想他重新别蝴蝶结时低垂的睫毛。想他架着舒尚温上楼时放慢的步子。想那天晚上他咬自己后颈的时候,手指塞进嘴里。凉的。稳的。想他在路灯下面攥住自己的手腕。想他说“你瘦了”。想他松手的时候,指腹在腕骨上蹭了一下。
这些事情也是真的。他不能因为江逢骂他“野种”就当成假的。
他趴在窗台上,把笔搁在膝盖上。窗玻璃凉凉的贴着他的脸。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想了一遍。想完了,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纸。上面写着:
不怪哥哥。不怪妈妈。不怪大哥。
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。
不怪爸爸。
他写了之后愣了一下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他想起江父。想起那个在主位上坐着、话很少的男人。想起他出差前摸自己头的那只手。很陌生。掌心的温度还没记住就没了。想起他搬出去那天早上,主位空了。从那之后,他很少回来。偶尔回来,在书房待一两个小时就走。他记得最后一次见江父是什么时候。是去年秋天,在走廊上。他叫了一声“爸爸”,江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,摸了摸他的头,然后走了。
他把这行字划掉了。
他又写了一遍:不怪爸爸。
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抿着。笔尖在“爸爸”两个字上戳了一下,戳出了一个洞。他又把这两个字划掉了。
他写第三遍的时候,手开始抖。
“爸爸”两个字写了三遍,划了三遍。他把那张纸从膝盖上撕下来,揉成一团,扔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很多纸团了。他把抽屉合上,趴在窗台上,把脸贴进臂弯里。窗玻璃凉凉的。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他不怪爸爸。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字。他想起那天在孤儿院,李院长把他交到江夫人手里。江夫人抱着他,哭了。她说他叫江临。她说“你来了,就是我的孩子”。那时候江父在哪儿。江父站在门口。他没有走进来。他没有看那个婴儿。他只是站在门口。像是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。
江临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。他看着窗外。海棠树的芽苞又长大了一些。嫩绿色的,毛茸茸的。他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只蝴蝶。歪歪扭扭的。触角断了一根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用手掌把玻璃上的雾气擦掉了。蝴蝶消失了。
他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书桌前坐下。抽屉里塞满了纸团。他伸手进去摸了摸,摸到最底下那个。他把它拿出来,展开。上面写着:不怪哥哥。不怪妈妈。不怪大哥。
他看着这行字。然后把纸翻过来。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拿起笔,在背面写了一行新的。
你们都好。是我不够好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纸折起来,折成很小的一块,塞进口袋里。他站起来,走出房间。经过走廊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楼梯。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。门缝里没有光。江逢大概出去了。
他下了楼。客厅里没有人。江夫人大概在画室。江楚宁在学校。他走到玄关,推开侧门,走进院子里。海棠树的芽苞在风里轻轻晃着。他走到树下,蹲下来。树干根部有一圈新翻的泥土。有人给树施了肥。他摸了摸泥土,松松软软的,潮潮的。春天来了。树要开花了。
他蹲在树下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回了屋。经过客厅的时候,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东西。一个纸袋,很小,牛皮纸的。他走过去看了一眼。纸袋上没写字。他拿起来,里面有一个东西。他倒出来。是一盒牛奶。草莓味的。纸盒装。底部有一个字。破锋行书。喝。
江临把牛奶攥在手里。牛奶是温的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牛奶盒拆开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。草莓味的。甜里带着一点酸。他把吸管咬在嘴里,慢慢往楼上走。走到二楼走廊口,他拐进去。经过江逢房间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门口什么都没有。地上干干净净的。他把嘴里的吸管吐出来,看着那盒牛奶。喝了一半。他又咬住吸管,继续喝。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他把最后一口喝完。空盒子被他捏扁,攥在手心里。他把盒子展开,捋平,放在床头柜上。白兔子旁边。
他坐下来,看着那只空盒子。红色的。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奶牛。盒子上还有他的牙印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只奶牛的鼻子。然后他把兔子拿过来,放在牛奶盒旁边。白兔子坐在床头柜上,红蝴蝶结端端正正。旁边是那只空牛奶盒。扁扁的,被捋平了。红色的。
他看着这两样东西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日记本拿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。他拿起笔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不怪任何人。包括我自己。
他写完这行字,看了一遍。然后把笔搁下。他把日记本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他抱着兔子钻进被窝。后颈的腺体贴着枕头,在颈环下面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把手伸到后颈,摸着那条颈环。冰凉的。光滑的。他摸到了卡扣。按一下就能打开。
他没有按。
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声音很轻。轻得像一片落在枕头上的花瓣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起了风。海棠树的芽苞在风里晃着。沙沙的。沙沙的。
楼下,江逢坐在客厅里。他面前摊着一本书。他翻了一页,又翻回来。他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,但没有在看字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玄关。他推开侧门,走进院子里。走到海棠树下。他低头看着树根周围新翻的泥土。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。泥土松松软软的,潮潮的。
他蹲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回了屋。经过客厅,经过茶几。茶几上什么都没有。他上了楼。经过二楼走廊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站在楼梯上,往走廊里看了一眼。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他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继续往上走。走到三楼走廊尽头,推开门,进去了。
门关上了。轻轻的。闷闷的。
而二楼那间房间里,江临抱着兔子,缩在被窝里,慢慢睡着了。他后颈的腺体在颈环下面一跳一跳地疼。可他没有醒。他睡着的时候,眉头是松开的。嘴角有一点点往上弯。
很小很小。
像是梦见了什么暖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