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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 24 章   那天晚 ...

  •   那天晚上,江临等所有人都睡了。
      他坐在床边,没有开灯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细细的一条,像一根线。他把白兔子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拢着它,手指慢慢捋着兔子耳朵上的绒毛。那只红色蝴蝶结被他正了又正,别针稳稳当当地别着,和江逢给他重新别的那天一模一样。
      他坐了很久。久到月亮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,久到那条光线的角度变了三次。他听着楼里的声音一点一点静下去。周管家关了大门的锁,脚步声从一楼走到后院。江楚宁房间的灯灭了。江夫人房间的门关上了。三楼那扇门,他一直在听,一直没听见关上的声音。灯还亮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      他在等那线光灭掉。
      等了很久,那线光还亮着。
      江临把兔子放在床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面,拉开柜门。他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书包。比他平时背的那个小一圈,帆布的,洗得发白了。他把书包放在床上,拉开拉链。里面是空的。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,摸到侧兜里有一根线头。他捏着那根线头,捏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。
      他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带。几件换洗衣服,一件校服,一双鞋。他把衣服叠好,一件一件塞进书包里。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那是一件白色的毛衣,领口有点松了。他记得这件毛衣。那是他五岁的时候穿的,领口是他自己咬的,因为小时候他总爱咬东西。他把毛衣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叠好,塞进书包里。
     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。书包很轻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他背上书包,肩膀被带子勒了一下。他瘦了很多,带子得收到最紧才不会滑下来。
      他走到床头柜前,看着那只白兔子。兔子坐在那儿,玻璃眼珠望着他,红蝴蝶结端端正正地别在耳朵上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手,把兔子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
    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。草莓味的,红色包装纸。他在医院那半年一直没舍得吃,揣在口袋里,包装纸被体温捂得软塌塌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把糖放在床头柜上,放在兔子刚才坐的位置。
      然后他把兔子抱紧了一些,转身往门口走。
      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扶着墙。他的腿还是软的,走久了就发酸。但他能走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回过头,看了房间最后一眼。月光落在床上,落在床头柜上,落在那颗红色的糖上。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、小小的蝶。
      他把目光收回来,拉开了门。
      走廊里很暗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。经过江楚宁的房间,门关着,里面很安静。经过江夫人的房间,门也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他走到楼梯口,停住了。
      他往上看了一眼。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,灯还亮着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细细的,暖暖的。他站在楼梯口,仰着头看着那线光。看了很久。
      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      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      那线光没有灭。门没有开。没有人走出来。
      江临站在楼梯口,把兔子抱紧了一些。然后他转过身,没有上楼。他下了楼,一级一级地走。他的步子很慢,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他穿过客厅,穿过玄关,推开侧门。侧门没有锁,他记得周管家每天最后锁的就是这扇门。
      门开了。外面的风灌进来,冷得他缩了一下。他把兔子塞进书包里,拉链拉上,背在肩上。他跨出门槛,走进院子里。
      海棠树在夜色里站着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枯瘦的手。他经过那棵树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的,冰凉的。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再见。”他说。
      然后他收回手,往院门走。院门没有锁,他轻轻一推就开了。他跨出去,站在巷子里。巷子很暗,只有一盏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,照出一小圈暖色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回头看了一眼江家大宅。灰色的墙,红色的砖,二楼的窗,三楼的窗。三楼那扇窗还亮着灯。
      他看了很久。久到路灯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久到风把他身上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,露出瘦削的肩膀。久到他觉得自己该走了。
      他转过身。迈开步子。
      “江临。”
     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      江临的脚钉在地上。他僵住了。背对着那扇门,背对着那个声音。他没有回头。
      脚步声从院门里出来。很慢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那声音停在他身后。隔着几步的距离。他感觉得到那个人的温度。比夜风暖一点。比空气凉一点。是那种冷冽的、带着铁锈和地下水气味的温度。绣潮。Alpha的信息素。被抑制贴和药物压着,可它还是渗出来了一丝。那一丝钻进江临的鼻子里,钻进他的腺体里,颈环自动收紧了,压迫着他的后颈,压得他喉咙发紧。
      “你去哪。”江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又冷又硬,没什么起伏。可尾音压得很低,低得有点哑。
      江临没有说话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背对着江逢。书包带子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兔子在书包里,隔着帆布贴着他的背。他感觉得到兔子的形状。
      “我问你去哪。”江逢又说了一遍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      江临的嘴唇动了动。
      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去哪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沉默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。江临的影子和江逢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
      “你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。”江逢问。
      江临的肩膀缩了一下。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的颈环。银灰色的。冰凉的。卡着他的喉咙。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我问你是什么。”
      江临把嘴抿紧了。他没有回答。他迈开步子,往前走了一步。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,他用手拽住了。
      “江临。”江逢叫了他的全名。声音沉沉的,压着什么东西。“你站住。”
      江临没有站住。他继续往前走。步子很慢,但他的腿在往前迈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  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江逢追上来了。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。那只手很大,很凉,指节分明。攥得不算紧,但也不松。江临被拽得停住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那只手。看着那几根扣在他胳膊上的手指。指腹上有薄茧。他记得那些茧的触感。那天晚上,这两根手指塞在他嘴里。凉的。稳的。
      “你哭什么。”江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      江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湿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。眼泪就那么淌下来了,无声无息的,从眼眶里滚出来,淌过脸颊,滴在江逢的手指上。一滴。两滴。温热的,砸在冰凉的手背上。
      “我没哭。”江临说。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。
      江逢攥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。很紧。紧得江临觉得有点疼。可他没有挣开。他就站在那儿,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江逢的手上。
      “你脖子上那个东西,”江逢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是颈环。Omega戴的颈环。”
      江临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谁给你戴的。”
      “我自己。”
      “你撒谎。”
      江临把嘴抿紧了。
      江逢攥着他胳膊的手松了一下。然后那只手往下滑,滑到他的手腕上,攥住了。他的手腕很细,细得江逢一只手能圈住两个。江逢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,扣得很紧。
      “你告诉我,”江逢说,“这半年你去哪了。”
      江临低着头。他看着江逢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。骨节分明。指腹有茧。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      “不关你的事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江临——”
      “我说了不关你的事。”江临忽然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眶红着,脸上全是泪痕,可他的眼睛很亮。亮得像是里面有火在烧。“你松手。”
      江逢没有松手。他低头看着江临的脸。那张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耸,眼窝凹陷,嘴唇上全是咬破后结的痂。右眼上方那颗痣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卧着,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蝶。
      “你瘦了。”江逢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      江临的嘴唇在抖。
      “你管我瘦没瘦。”他说。“你松手。我要走了。”
      “你去哪。”
      “说了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不知道你去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走就是了。”江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。嘶哑的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“我走了不就行了吗?我不在你眼前晃了。我不占你的位置了。我不叫你哥了。你当我不存在。你当我从来没有来过。你当——”
      他停住了。他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了。
      江逢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久到路灯又闪了一下。久到风把海棠树的枯枝吹得晃了又晃。久到江临的眼泪流干了,脸上绷着一层薄薄的泪痕。
      江逢松手了。
     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江临的手腕上松开。松得很慢。松开的时候,他的指腹在江临的腕骨上蹭了一下。很轻。轻得像蝴蝶落在花上,一触即飞。
      “你走吧。”江逢说。
      江临把手收回来。他的手腕上留着一圈红痕,是江逢攥出来的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攥了攥拳头。
      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      江逢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再见。”
      江临转过身。他背着书包,书包里装着白兔子。他迈开步子,往前走。步子很慢,很沉。他走过路灯,走过巷子口,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。他没有回头。
      江逢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。瘦削的。单薄的。背着一个旧书包,肩膀微微前倾,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东西。那背影走过一个路口,又走过一个路口,最后融进了夜色里,看不见了。
      江逢站了很久。
      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刚才攥过江临的胳膊。他记得那个触感。很细。很凉。隔着校服都能摸到骨头。他的指尖上还留着一点湿润的东西。是江临的眼泪。凉的。可他指尖那一小块皮肤却烫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。
      他把手攥起来。攥得很紧。指节泛白。
      “再见。”他说。
      声音很轻。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。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
      他转身走回院门。经过海棠树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的,冰凉的。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收回手,走进屋里,上了楼。
     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了。门缝里的光灭了。
      而巷子口,一个瘦削的身影背着旧书包,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面上,细细的一条,像一根线。那根线随着他的步子往前延伸,延伸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。
      书包里,白兔子安安静静地蜷着。玻璃眼珠映着书包内壁的黑暗。红蝴蝶结别在耳朵上,别针稳稳当当的。
      江临走在路上。后颈的颈环冰凉的。腺体在颈环下面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把手伸进书包里,摸了摸兔子的耳朵。摸到了。红蝴蝶结的别针硌着他的指尖。
      他把手收回来。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,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白。像一只蝴蝶,收拢了翅膀,安安静静地趴在地平线上。
      等着有一天,扇动翅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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