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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  车里的 ...

  •  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江临却一直在发抖。
      他缩在后座的角落里,书包抱在胸前,像一面薄薄的盾。膝盖并拢,脚踩在车垫上,可腿还在打颤。他控制不住,越是想停下来,抖得越厉害。后颈的纱布蹭着衬衫领子,每蹭一下,腺体就跳一跳。那股甜腻的味道在密闭的车厢里散不开,混着暖气烘出来的皮革味,沤成一股闷闷的、让人反胃的气息。
      他闻得到自己。他不想闻,可他闻得到。
      江夫人坐在他旁边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她看着前面的路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交握着。车开了很久,她一直没有说话。久到江临以为她不会说了。
      然后她开口了。
      “临临。”
      江临的肩膀缩了一下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“临临”了。上一次是什么时候,他记不清了。可能是他八岁发烧那次,她坐在床边叫他“临临”,摸他的额头。可能是他十岁掉牙那次,她笑着叫他“临临”,把牙收进小盒子里。可能是更早。早到他还是那个呆萌纯情的、抱着白兔子叫“妈妈”的小孩的时候。
      “你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吗。”江夫人说。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      江临没有说话。他把书包抱得更紧了,下巴抵在帆布上,看着前排座椅靠背的黑色皮面。
      “你是Beta。”江夫人说。“你分化那天我看了你的腺体。你是Beta。纯正的Beta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      江临的嘴唇抿着。
      “意味着你不能被标记。”江夫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冷。“你哥是Alpha。你在他身边长大,他会对你产生领地意识。Beta不能被标记,可Alpha会对Beta产生占有欲。如果有一天他失控了,咬了你的腺体,你的腺体会坏死。你会死。”
      江临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可能觉得我在骗你。”江夫人说。“你哥分化的时候腺体就不稳定。他的Alpha信息素浓度是正常值的三倍。医生说他将来一定会有失控期。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失控。你不知道他失控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。那天晚上他咬了你,你也感觉到了。你疼。你怕。可他咬完就晕了,你什么都没告诉他。”
      江临把脸埋进书包里。帆布的触感很粗糙,蹭着他的脸颊。
      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失控吗。”江夫人的声音低了一些。“那些人。带走他的那些人。他们在他腺体上做了手脚。他的腺体从小就被人用药物刺激过,破坏了正常发育。他的信息素浓度那么高,是因为腺体失去了调节功能。他的情绪一波动,信息素就会暴走。暴走的时候他会失去理智。他会咬人。他会标记。”
      她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天晚上他咬你的时候,他不清醒。可如果他再咬一次呢。如果下一次他直接咬穿了你的腺体呢。”
      江临的肩膀在抖。
      “所以我把你送去改造。”江夫人说。“把你从Beta改成Omega。Omega可以被标记。Omega的腺体有再生能力。如果被他咬了,你不会死。最多就是被标记。被标记了你就是他的了。他会对你负责。”
      江临从书包里抬起脸。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也很白,眼睛又大又空。
      “你问过我吗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哑,像是嗓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磨坏了。
      “问过你你会答应吗。”
      江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干。这半年他哭过太多次了,眼泪已经干了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脸转过去,重新贴在车窗上。
      “那只兔子。”他说。“那天掉在地上了。蝴蝶结被踩了。”
      江夫人的手指攥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帮你捡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江临没有反应。
      “在你房间。床头柜上。”
      江临把眼睛闭上了。车窗很凉,贴着他的额头。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车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,街边的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。
      “临临。”江夫人又叫了他一声。
      江临没有睁眼。
      “妈知道这对你不公平。可这是你欠的。”
      江临的眼睛睁开了。他看着车窗外的街景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,看着灰色的天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      “我欠什么。”
      “你欠他的。”江夫人说。“你出生就来到江家。你占了他的位置。你住了他的房间,用了他的东西,叫了他的妈妈。他在外面受了六年的苦。你在这里享了五年的福。你欠他的。”
      江临把脸从车窗上移开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江夫人。他的眼睛还是干的。可他的眼眶红了,红得像要渗血。
      “我欠他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。
      “你欠他的。”江夫人说。“所以你要变成Omega。你要能被他标记。你要能承受他。你要能在他失控的时候活下来。这样你才能还给他。”
      江临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脸重新埋进书包里。他把书包拉链拉开,手伸进去,摸了摸。里面空荡荡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指在帆布的内壁上蹭了蹭,蹭到一根线头。他把线头捏在指间,捏了很久。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声音很轻。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      江夫人看着他缩在角落里的样子。她伸出手,想摸一下他的头。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收回来了。
      “回家以后好好休息。”她说。“学校那边,下学期再回去。你哥不知道这件事。别告诉他。”
      江临没有动。
      “你听见了吗。”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
      车驶进了江家大宅的院子。院门开了,车停在门口。海棠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风里晃。车熄了火,司机下车绕过来给江夫人开门。江夫人下了车,站在车门旁边,看着车里。
      江临慢慢从车里出来。他的腿还是软的,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面前的大宅。灰色的墙,红色的砖,二楼的窗,三楼的窗。那扇朝南的窗亮着灯。那是他的房间。床头柜上有一只白兔子,耳朵上别着红色蝴蝶结。
      他低下头,抱着书包,一步一步往屋里走。他的步子很慢,很沉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他走进玄关,走上楼梯。一楼,二楼。他经过自己的房间,没有进去。他继续往上走。三楼。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      他站在那扇门前。站了很久。
      他抬起手,想敲门。手悬在半空,离门板只有一寸。他的手指在抖。抖得厉害。
      他把手收回来了。
      他转身,下了楼。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床头柜上果然放着那只白兔子。兔子还是老样子,玻璃眼珠望着他,红色蝴蝶结端端正正地别在耳朵上。他走过去,把兔子拿起来。兔子很软。软得像一团云。他把脸埋进去。绒毛蹭着他的脸颊,蹭着他发炎的腺体。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。是洗衣液的味道。是江夫人把它洗干净了。
      他抱着兔子,在床边坐下来。他的后颈在疼。纱布下面,腺体一跳一跳的。那股甜腻的玫瑰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,灌满了整个房间。他闻着那股味道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这不是他的味道。这是别人塞给他的。他的蝶恋花被埋在了最底下。被压死了。被裹住了。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骸。
      他趴在床上,把兔子放在枕头旁边。兔子的脸对着他的脸。玻璃眼珠映着他的影子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兔子的耳朵。红色蝴蝶结的别针硌着他的指尖,凉凉的。
      “你还在。”他对着兔子说。“我也还在。”
      他把眼睛闭上了。后颈的腺体在纱布下面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缩在床上,抱着兔子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窗外起了风,海棠树的枯枝刮在玻璃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      三楼那扇窗户后面,江逢坐在书桌前,手里攥着一支笔。他听见了楼下的动静。车声,脚步声,关门声。他没有动。他攥着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很久很久,没有落下去。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      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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