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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半年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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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年。
一百八十多天。
江临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过来的。
他只记得一些碎片。针头。手术刀。束缚衣。铁笼子。白色的灯。白色的墙。白色的地板。白色的天花板。白色的衣服。白色的口罩。白色的橡胶手套。一切都是白色的。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变成了白色的——皮肤变白了,嘴唇变白了,连血都变白了。可他的血是红的。每次手术的时候淌出来的都是红的。淌在铁床上,淌在垫子上,淌在白大褂的橡胶手套上。红的。那是他唯一还能确认自己活着的证据。
第一个月,他哭过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疼吗?疼。可疼不是主要原因。他哭是因为那只白兔子。因为他想起白兔子歪在地砖上的样子。玻璃眼珠望着他,红蝴蝶结被踩弯了。他够不着。他缩在笼子里,蜷成一团,抱着自己的后颈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他咬着束缚衣的袖子,把声音咽回去。可眼泪咽不回去。眼泪淌下来,淌进垫子里。垫子上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他自己的汗味和血味,沤成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。他就在那股味道里哭。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睛肿了,哭到没有力气了。
后来他不哭了。他学会了喊。
“求求你们。”
他趴在铁床上,被束缚带勒着手腕和脚踝。后颈的针扎进来的时候,他喊了。声音又哑又碎,像是从嗓子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“求求你们……我给你们钱……我有钱……江家有钱……”
没有人理他。针管里的液体推进去,他的腺体炸开。他继续喊。
“我是江家的人……我妈是江夫人……我哥是江逢……你们去找他……他会给你们钱……”
“江逢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这个名字。他明明知道江逢不会来。江逢甚至不知道他在这儿。可他还是喊了。一遍一遍地喊。喊到嗓子说不出话了,就张着嘴,无声地念。江逢。江逢。江逢。
他喊累了。又开始求。
“我配合……我配合你们……我不动……我不叫……你们轻点……”
“我保证……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……我出去以后什么都不会说……”
“我保证……我保证……”
他跪过。
从笼子里被拖出来的时候,他跪在地上。膝盖磕在地砖上,磕得生疼。他跪着,仰起头,看着那些白大褂。他们的脸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眼睛。那些眼睛看着他,没什么表情。
“求求你们……放我走……我保证不报警……我保证不跟我妈说……我保证……”
“我给你们钱……要多少都行……江家有钱……我哥有钱……你们去找他……”
“我求求你们……”
他磕头。额头磕在地砖上,磕了一下,两下,三下。磕得额头红了,肿了,破了。血蹭在地砖上,抹开一小片暗红。没有人扶他起来。没有人说话。他磕了很久。磕到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,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红。他还在磕。
然后他被拽起来,扔回笼子里。
他跪在笼子的垫子上,两只手撑着地面,低着头。后颈的纱布在渗血,顺着脖子淌下来。他的额头在流血。他的嘴唇在流血。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。他趴在垫子上,把脸贴上去。垫子还是那股味道。酸涩的,沤烂了的。
他闻到了自己。
后颈那个位置,纱布底下,腺体在发炎。他能闻到那股味道——腐烂的肉味。腺体被切开又缝合,缝合又切开,反复折腾了太多次。有些组织坏死了,烂了,在纱布下面慢慢地腐着。那股味道顺着纱布的缝隙渗出来,钻进他鼻子里,让他恶心。
可除了那股腐烂的肉味,还有一股味道。很淡。淡得几乎闻不到。但他在某个瞬间捕捉到了。暮春将谢的花香。沾着细雨的白花。清浅的,易碎的,甜里裹着一层涩。那是蝶恋花。是他的信息素。它没有完全消失。它被压在那些腐烂的、坏死的、被强行灌进来的东西底下,剩了一丝残骸。像一只蝴蝶被踩进了泥里,翅膀碎了,可上面那层鳞粉还在。风一吹,还能闻见一点若有若无的香。
他闻到了自己。可那个自己已经不像自己了。
第三个月,他发现自己不会走路了。
被从笼子里拖出来的时候,他的腿是软的。脚踩在地上,膝盖打弯,整个人往前栽。白大褂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提起来,他的脚在地上拖了两步,又软下去。他的肌肉萎缩了。常年蜷在笼子里,穿着束缚衣,保持同一个姿势。他的腿已经忘了怎么撑住身体。他扶着墙,试着站直。膝盖在抖,抖得厉害。他站了两秒,然后整个人摔在地上。
他趴在地砖上,脸贴着冰凉的地面。后颈的腺体压在地上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。他没有动。他就那么趴着。过了很久,他试着用手撑地。胳膊也没力气了。撑了两下,没撑起来。
他趴在那儿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声音很小,很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。“哥……我不会走路了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后来他被允许在笼子里多活动。白大褂把束缚衣松了松,让他能在笼子里转个身。他扶着笼子的栅栏,试着站起来。腿在抖,抖得他咬紧了牙。他站了两秒,膝盖一软,又跪下去了。他跪在垫子上,两只手攥着栅栏,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试着站起来。一次。两次。三次。
跪下去。跪下去。跪下去。
第四次,他站住了。他扶着栅栏,站在笼子里。腿在抖,浑身上下都在抖。可他站住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脚趾蜷了蜷,踩在垫子上。垫子很软,踩不实。可他的脚感觉到了。感觉到了垫子的纹理。感觉到了自己的重量。
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蹲下去,重新缩回角落里。他的腿在发酸,酸得他咬住了嘴唇。可他站起来了。他站起来了。
他缩在角落里,把后颈贴上铁栅栏。冰凉的铁贴着他发炎的腺体,稍微缓解了一点那种一跳一跳的灼痛。纱布已经不白了,泛着黄,还有暗红色的血渍。他闻到自己后颈的味道——腐烂的肉味,混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蝶恋花。
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第六个月。最后一天。
白大褂把他从笼子里拖出来,做了一次全面检查。腺体被反复切开又缝合,缝了太多次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。那块蝴蝶胎记被埋在了层层叠叠的疤痕和缝合线下面,看不见了。他的信息素——那股被压在最底下的蝶恋花——被人工基质裹住了,裹成了一种类似Omega信息素的、甜腻的、浓烈的味道。它不再像暮春将谢的白花了。它像夏天盛开的玫瑰,甜得发腻,浓得呛人。
“完成。”那个瘦长脸的男人摘下口罩,看着检查报告。“腺体重塑完成。信息素模拟Omega,浓度达标。可以出院了。”
江临站在铁床旁边。他的腿还在抖,但能站住了。他的手腕上有束缚带勒出来的陈年旧痕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。他的后颈贴着新的纱布,纱布下面是一层又一层缝合的疤。他的嘴唇上还有咬破后留下的痂。他的眼睛很大,很空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掏走了。
有人把他原来的衣服扔给他。校服。白衬衫,深蓝色西装外套。他低头看着那套校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把衣服穿上了。白衬衫的领子蹭到后颈的纱布,他疼得缩了一下。他把领子竖起来,盖住了纱布。外套穿上,扣子扣好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个穿着校服的、空荡荡的壳。
有人把笼子角落里的东西扔给他。一个书包。拉链坏了,用一根绳子绑着。书包很轻,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。他接过来,把书包带攥在手里。带子很旧了,边缘起了毛。
“走吧。”那个瘦长脸说。他打开门,侧身让开。“你妈在外面等你。”
江临抱着书包,慢慢往外走。他的腿还是软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白色的,干干净净的。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头。大门开了,外面的光涌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。
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车。车门开着,江夫人站在车旁。她穿着素色的裙子,头发挽得很整齐。半年不见,她瘦了一些,眼角多了几道细纹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江临。
江临站在门口,抱着书包。他的校服宽大了,挂在身上空荡荡的。他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进去。他的眼睛很空,像是两口枯井。后颈的纱布被领子盖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。甜腻的,浓烈的,像一捧被强行扎进瓶子里的玫瑰。那不是他的味道。那是别人塞给他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包。书包里空空的。白兔子不在了。红蝴蝶结不在了。糖纸不在了。他什么都没有。
他抬起头,看着江夫人。
“走吧。”江夫人说。她的声音很平。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江临没有说话。他抱着书包,拖着两条发软的腿,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车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他走到车门前,停了一下。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白色的楼。
铁丝网。铁门。白色的墙。白色的灯。铁笼子。
他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钻进了车里。
车门关上了。江夫人坐在他旁边,没有看他。司机发动了车子。车驶离了那栋白色的楼,驶上了公路。窗外的景色从空荡荡的郊区变成热闹的市区,从光秃秃的荒地变成拥挤的街道。
江临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。街上的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,走来走去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吃冰淇淋。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他们,像是隔了一个世界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还有针孔的痕迹,青一块紫一块的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他把书包抱紧了一些。书包的帆布蹭着他的校服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江夫人偏过头看他。
“我的兔子呢。”
江夫人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去,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回家再说。”她说。
江临把脸贴在车窗上。玻璃冰凉,贴着他发烫的额头。他闭上眼。后颈的腺体在纱布下面一跳一跳地疼。那味道还在。甜腻的,浓烈的,像一捧被强行扎进瓶子里的玫瑰。他闻着那股味道,忽然觉得想吐。
他把嘴抿紧了,把那股恶心咽回去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像是要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