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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  第一天 ...

  •   第一天之后,江临学会了不数日子。
      因为数了也没用。笼子里没有窗,灯亮着就是白天,灯灭了就是晚上。有时候灯亮很久,有时候灯灭一会儿又亮。他的身体成了唯一的钟——后颈的腺体什么时候开始发烫,什么时候就该打针了;手腕上的勒痕什么时候结痂,什么时候就又被勒出新的。
      第二天,他们给他打第二针。
      剂量加了一倍。针头扎进来的时候,他趴在铁床上,脸贴着冰凉的床面,两只手被捆在背后。他咬着牙,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。针管里的液体推进去的时候,他的腺体炸了。这一次比昨天更疼,疼得他整个人弓起来,被束缚带勒住又摔回去。他张开口,可没有叫。他咬着下唇,把血咽回去。
      打完了针,他们又把他翻过来。手术刀又落下来了。这一次是刮。刮他腺体里昨天刚植入的东西。刮完了又缝。缝完了又贴纱布。然后扔回笼子。
      第三天,他们给他穿上了束缚衣。
      白色的,厚棉布做的,把他整个人从脖子到脚裹起来,只露出一个头。两只胳膊被交叉绑在胸前,裹得紧紧的,动弹不得。他被扔在笼子里,像一只被茧裹住的蛹。后颈的腺体裸露在外面,纱布下面一跳一跳地疼。他蜷在笼子角落,身体被束缚衣勒得发麻。他想动一下手指,动不了。他想翻个身,翻不了。他只能侧躺着,脸贴着垫子,睁着眼看笼子的栅栏。
      栅栏是铁的,银灰色,一根一根竖着。从栅栏缝里能看见外面的地砖,白色的,干干净净。偶尔有脚步声经过,白大褂的下摆从栅栏缝外面晃过去,像一面一面飘过去的白旗。
      第四天,他们给他换了束缚衣。旧的解开的时候,他闻到了一股酸味——他自己的汗,捂了三天,沤出来的。新的束缚衣套上来,比旧的更紧。勒得他胸口发闷,喘不上气。他张开口呼吸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后颈的腺体又开始烫了。他知道又要打针了。
      果然。第五天,第三针。
      这一次他没有力气弓起来了。针头扎进来的时候,他只是缩了一下。液体推进去的时候,他的腺体跳了一下,然后他整个人软了下去。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绳子,瘫在铁床上。白大褂把他翻过来的时候,他仰面躺着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。灯亮得刺眼。他没有闭眼。他只是看着。手术刀落下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。但他没有动。他只是躺在那儿,任他们切开、刮弄、缝合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      第六天,他被从笼子里拖出来,扔进了一间小房间。房间里有一个淋浴头,一张铁椅子。有人拿水管对着他冲。冷水。冰得他打哆嗦。他缩在墙角,抱着自己的胳膊。束缚衣被脱掉了。后颈的纱布被水冲掉了,露出下面的伤口。缝合的线还在,黑色的,像一只蜈蚣趴在他的腺体上。那块蝴蝶胎记被埋在缝合线和纱布底下,看不见了。
      冲完了,有人把他按在铁椅子上。一个新的人,没见过。戴着眼镜,口罩拉到下巴,露出一张瘦长的脸。他低头看了看江临后颈的伤口,皱了皱眉。
      “缝合位置偏了。”他说。“需要重新缝。”
      他没有打麻药。
     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,江临把嘴唇咬住了。他咬得很紧,咬得牙齿嵌进下唇的肉里。血从唇缝里渗出来,淌到下巴上。他没有出声。他只是坐在铁椅子上,两只手攥着椅子边缘,攥得指节发白。后颈的疼像一把锯子,一下一下来回拉。他盯着对面的白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。白的,平的,干干净净。他就看着那面白墙,看了很久。
      缝完了,他被人拖回笼子里。垫子上还有昨天留下的血渍,暗红色的,干透了,硬邦邦的。他趴在上面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后颈的腺体一抽一抽地疼。纱布新贴上去的,还带着药味。他的嘴唇在流血,咸腥的味道灌满了口腔。他把血咽下去。又流出来。他又咽下去。
      第七天。
      早上——或者晚上,他分不清——来了三个人。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他们把他从笼子里拽出来,按在铁床上。束缚衣又套上了,这次勒得更紧。针头扎进来的时候,他已经感觉不到那根针了。他只觉得腺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搅,在扭,在转。像是有人拿一根铁丝伸进去,在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      他趴着。脸贴着床面。眼睛睁着。
      然后他听见那个女的说了一句话。
      “腺体排斥反应。植入的基质被排出来了。需要重新植入。”
      重新植入。
      四个字。他听懂了。他闭上眼睛。后颈的疼还在继续,一跳一跳的。他的手指在束缚衣里蜷了蜷,碰到自己的掌心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白兔子。没有红蝴蝶结。没有糖纸。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      那天晚上,江逢咬他后颈的时候,手指塞进了他嘴里。中指和食指。凉凉的。他把那两根手指咬住了。咬得很紧。江逢没有抽出来。他就那么咬着,直到江逢晕过去。
      他想。如果那时候他没有松口。如果他就那么咬着。咬着不放。江逢会不会记得。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针头又扎进来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反应。他只是趴在那儿,脸贴着床面,安安静静地。后颈的腺体在针头下跳了一下,两下,然后不跳了。它被什么东西灌满了,撑住了,压死了。他的信息素——那股暮春将谢的花香,沾着细雨的白花,清浅的,易碎的——被彻底碾碎了。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      他闻不到自己了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黑暗里他看见了白兔子。玻璃眼珠。红蝴蝶结。他伸手去够。够不着。笼子挡着他。铁栅栏挡着他。什么都够不着。
      他把手缩回来。攥紧了。掌心里空空的。
     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,江家大宅的餐桌上,江逢的对面空着一个位置。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七天。江夫人每天照常吃饭,照常插花,照常去画室。江楚宁问过一次“小临呢”,江夫人说“去外地疗养了”。江楚宁没有再问。
      江逢也没有问。
      他只是每天吃饭的时候,会往那个空位置上看一眼。看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。他吃得很快,吃完就走。上了三楼,关上门。台灯底座下面压着一叠糖纸。红色的,粉色的,橙色的。他抽出一张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      七天。他一张新的都没有收到。
      他坐在书桌前,翻开课本,看了两行,合上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海棠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风里晃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书桌前,坐下来。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      他写了这五个字。写在草稿纸上,破锋而行,刀刻一样。写完了,他看着那五个字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里。
      他靠回椅背上,闭上眼。
      “烦死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声音很轻。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。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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