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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笼子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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笼子的门被拉开的时候,江临正在做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海棠树下,花瓣落了他一身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心里有一只白兔子。兔子耳朵上别着红色蝴蝶结,玻璃眼珠亮晶晶的。他抬起头,看见江逢站在廊下,没戴眼镜,眼睛里映着海棠花的影子。
然后一只手伸进笼子,攥住了他的脚踝。
江临被拽出来的时候,后脑勺磕在笼子的铁框上,磕得眼前一黑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两只胳膊就被反拧到背后,疼得他整个人弓起来。有人扯掉了他的校服外套,扯掉了他的毛衣,扯掉了他的衬衫。冷空气贴上来,他打了个激灵。
“按住。”
一个声音说。江临被按在铁床上。床面冰凉,硌着他的脸颊和胸口。他的两只手腕被拽到背后,有人拿什么东西捆住了它们——粗糙的、硬邦邦的带子,勒进皮肤里。然后是他的脚踝,也被捆住了。他整个人被拉直,趴在铁床上,脸侧贴着床面,什么也看不见。
脚步声在他周围走来走去。金属器械碰在托盘上,叮叮当当的。有人在低声说话,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词。他后颈的腺体裸露在空气里,那块蝴蝶胎记微微跳动着,像一只预感到危险、却无处可逃的蝶。
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。
江临浑身一僵。那只手很凉,指腹有薄茧,按在他腺体上,按得很用力,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。他的腺体在那只手下跳了一下,疼得他咬住了嘴唇。
“腺体位置正常,发育程度偏低。Beta腺体,信息素分泌为零。”那个声音在头顶上方响着,没什么语气。“先打第一针。剂量加倍。”
“加倍?”另一个声音问。“说明书上写的是单倍剂量。”
“她签的是加急方案。”第一个声音说。“半年,必须完成。单倍剂量不够。”
江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他只知道后颈被酒精棉擦了一下,凉凉的,然后针头扎了进来。
针头很粗。比普通打针的针头粗了好几倍。它扎进腺体的那一刻,江临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,被束缚带勒住了才没有挣开。疼。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后颈捅进去,捅到肩膀里,捅到脊椎里,捅到四肢百骸里。他的手指蜷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的脚趾蜷紧了,脚背弓成一道弧。他张开口,可声音卡在喉咙里,发不出来。
针管里的液体推进去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。冰凉的,粘稠的,像是有人往他的腺体里灌了一管冰水。那管冰水在他的腺体里炸开,顺着血管往全身跑,跑到哪里哪里就烧起来。他的后背开始发烫,烫得他整个人都在抖。
针头拔出来了。他趴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,淌进眼睛里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的后颈在跳,一跳一跳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裂开。
可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有人把他从床上翻过来。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床面,束缚带勒着他的手腕和脚踝。他仰面躺着,天花板上的灯直直地照着他的脸,白晃晃的,刺得他眯起眼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头顶上方悬着一盏灯。无影灯。灯的四周是一圈金属支架,支架上挂着各种器械。有人正在戴手套,橡胶手套套进手指的时候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有人正在拆一个密封的包装袋,从里面取出一把细长的手术刀。刀锋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,亮得江临的眼眶发酸。
他忽然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。
“不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又哑又碎。
“不要……”
没有人理他。
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,把他按回床上。另一只手拿着酒精棉,擦过他后颈的腺体。冰凉的酒精贴上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开始发抖。不是冷。是怕。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怕,比他分化那晚更怕。分化那晚他还有哥哥。哥哥咬了他,把他抱在怀里。可此刻他什么都没有。他一个人躺在这张冰凉的铁床上,被束缚带勒着,仰面看着一盏刺眼的白灯。
“腺体边缘增生组织需要切除。”那个声音又说。“Beta腺体原本不具备信息素分泌功能,需要手术打开腺体腔,植入人工腺体基质。过程大概四十分钟。”
四十分钟。
江临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四个字。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有多久。他想起体育课跑八百米,跑三圈半。他跑完三圈半的时候觉得腿快断了。四十分钟够他跑多少个八百米。他算不过来。他的脑子已经开始糊了。
手术刀落下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的是烫。
刀锋切开皮肤的瞬间,他以为会疼。可他没有想到是这种疼。皮肤被划开的触感清清楚楚——一层,又一层,像在剖开一个果子。然后刀锋碰到了他的腺体。那一瞬间,疼从后颈炸开,炸遍了全身。他的后背弓起来,被束缚带勒住又摔回去。
他咬着下唇,咬得很紧。血从唇缝里渗出来,咸的,腥的。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,只从鼻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闷哼。那闷哼细碎得几乎听不见,淹没在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里。
他想起那只白兔子。歪在地砖上,玻璃眼珠望着他。他想起红蝴蝶结被踩了一脚,别针弯了。他想去捡它。可他的手被捆着。他什么都够不着。他只能躺在这儿,被一刀一刀地剖开,被一点一点地挖空。
手术刀又落下来了。这一次更深。江临的身体猛地一弹,束缚带勒进手腕的皮肉里,勒出了一圈红痕。他的后颈在流血。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,淌进锁骨窝里,黏糊糊的。有人在擦,擦完了继续切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想起那个下雨天,江逢蹲下来给他按膝盖上的伤口。纸巾被血洇透了,江逢又抽了一张叠上去。动作很轻。那么轻。他记得那个轻。他的手。江逢的手按在他膝盖上的重量,温热的,稳的。
他又想起江逢咬他后颈那晚。疼。也疼。可江逢的手圈着他的腰,把他按在怀里。江逢的手指塞进他嘴里,不让他喊。那两根手指是凉的。可它们贴在他舌头上的触感是稳的。像在告诉他——别怕。
江临把这两个画面攥在手心里。攥得很紧。紧到指尖发白。紧到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他用这两个画面堵住自己的嘴。不让那些惨叫漏出来。
手术刀在他后颈里动了第四十分钟。
最后一下。刀锋从腺体里拔出来的时候,江临整个人瘫在床上。他的身体还在抖,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。抖得很轻,很细,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那层涟漪。他的后颈被缝合了。缝针穿过皮肤的时候,他感觉到了线在皮肉里穿行的触感。一针,一针,一针。针脚很密,像是缝一块破了的布。
缝合完毕。有人在他后颈上贴了一块纱布,胶布贴上来的时候粘住了他的头发,扯得他头皮一紧。然后束缚带被解开了。他的手腕和脚踝被松开,血液重新涌回去,一阵一阵地发麻。他被从床上拽起来,扔回了笼子里。
笼子的门关上了。
江临趴在笼子的垫子上。垫子上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。他的后颈在跳。一跳一跳的,疼。纱布贴在上面,被血浸透了,洇出一小片暗红。他的手腕和脚踝上有束缚带勒出来的红痕,火辣辣地疼。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,咸腥的味道还在嘴里。
他把脸贴在垫子上,睁着眼。灯还亮着。白惨惨的,从笼子外面照进来,照得他的影子缩在角落里,小小的一团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趴在那儿,把两只手缩到胸前。手腕上的红痕贴着笼底的铁栅栏,凉凉的。他把手指蜷起来,攥了攥。什么都没攥住。
他想起白兔子。玻璃眼珠。红色蝴蝶结。他想起江逢。想起台灯底下压着的糖纸。想起那盒温牛奶。想起那把被擦干净了挂在门把手上的伞。
他把这些画面攥在手心里。攥得很紧。紧到指节发白。
然后他听见笼子外面有人在说话。
“明天打第二针。剂量再加一倍。”
“他能受得了吗?”
“受不了也得受。签了字的。半年。一天都不能少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门关上了。灯灭了。黑暗灌进来,灌满了整个房间。
江临缩在笼子的角落里,把膝盖抱紧。他的后颈一跳一跳地疼。纱布下面,那块蝴蝶胎记被缝了针、贴了胶布、埋在了纱布下面。他不知道它还在不在。他伸出手,隔着纱布摸了摸。摸到的是粗糙的胶布和纱布的纹理。胎记的触感被埋在了最底下。
他把手收回来,缩进怀里。黑暗中,他的嘴唇动了动。声音很小,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“哥。”
他叫了一声。
笼子里没有回应。整栋楼里都没有回应。那声“哥”飘在黑暗里,飘着飘着,散了。
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,江家大宅三楼那间房间里,江逢坐在书桌前,手里攥着一张糖纸。红色的,皱巴巴的。他把糖纸展开,捋平,叠好。然后放进台灯底座下面。他低头看着那一叠糖纸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像是有什么东西本来在那儿,现在不在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海棠树。月亮挂在枝丫上方,又细又弯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回到书桌前,坐下来,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很久没有落下去。他把笔搁下了。
“烦死了。”他对着台灯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