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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  江临请 ...

  •   江临请了病假。
      班主任在班上宣布的时候,钟自秋正在桌底下打游戏。他的手指顿住了,抬起头看着老师。舒尚温坐在前排,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很长的口子,把整页纸劈成了两半。
      “什么病?”钟自秋问。
      “家长没说。”班主任合上点名册,“说是要休养一段时间。”
      钟自秋和舒尚温对视了一眼。谁都没有说话,但两个人的表情是一样的——不信。
      江临病了。但他病的不是身体。
      那天早上,江夫人站在他房间门口,看着他穿高领毛衣。江临刚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乱着,后颈的胎记从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。他看见江夫人站在门口,下意识伸手去拽领子。
      江夫人的目光定住了。
      她走进来,走到床边,伸手把江临的领子往下拉了一点。胎记露出来,淡淡的粉色,边缘有一圈极细极浅的白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。江夫人的手指在那圈白色上停了一瞬。
      “谁碰的。”她问。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在问问题。
      江临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我问你,谁碰的。”
      “没有谁。”江临说。“我自己……”
      “江临。”江夫人叫了他的全名。她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抖,很细很细的,像是绷到极限的弦。“你分化了。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      江临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      江夫人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松开他的领子,直起身来。她的表情很淡,淡得像一碗凉水。可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步子很快,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。
     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。
      “收拾东西。”她说。“我们去医院。”
      “妈——”
      “收拾东西。”江夫人重复了一遍,没有回头。“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      江临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攥不住东西。他把白兔子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兔子耳朵上那只红色蝴蝶结歪了一点,他伸手把它扶正,别针上的金属扣凉凉地硌着指腹。
      他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他不知道要带什么。他把兔子塞进书包里,又塞了两件换洗衣服。然后他下了楼。
      江夫人站在门口。她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,头发挽起来了,露出干干净净的脖子。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看见江临下来,只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
      车上很安静。司机是江夫人的私人司机,姓赵,在江家干了十几年。他看了江临一眼,什么都没问,发动了车子。
      江临坐在后座,抱着书包。书包里的白兔子被他隔着帆布按着,按得紧紧的。窗外的街景往后退,从熟悉的街道退到不熟悉的街道,从热闹的市区退到安静的郊区。车开了很久,久到江临的腿都坐麻了。
      最后车停在一栋白色的楼前。楼不高,只有四层,四周是围墙,围墙上拉着铁丝网。大门是铁的,关着,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。江夫人下车,跟其中一个说了什么,那人点了点头,开了门。
      江临跟着江夫人走进去。走廊很干净,白得晃眼,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墙壁上没有画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一扇紧闭的门。脚步声踩在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      江夫人停在一扇门前。门上写着“处置室”。她推开门,侧身让江临进去。
      房间里有一张铁床,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。床边站了三个穿白大褂的人,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,脸都看不太清,口罩捂得严严实实。墙角有一个很大的铁笼子,比江临见过的狗笼子大不了多少,栅栏很密,底部铺了一层灰扑扑的垫子。
      江临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
      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      江夫人没有看他。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肩膀绷成一条线。
      “进去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妈——”
      “进去。”江夫人重复了一遍。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可她说话的时候,手在身侧攥了一下,攥得指节发白。
      太用力了。江夫人手部的血液供给不上来,放出淡淡的苍白。
      那三个白大褂走过来,一左一右架住江临的胳膊。江临挣了一下,书包从肩膀上滑落,掉在地上。拉链摔开了,白兔子滚出来,歪在地砖上。红色蝴蝶结的别针摔脱了,蝴蝶结飘落在一旁,被其中一个白大褂踩了一脚。
      江临看着那只白兔子。它歪在地上,玻璃眼珠望着他,冷冷亮亮的。
      “妈!”他喊了一声。声音已经带了哭腔。
      江夫人没有回头。
      江临被架进了笼子里。铁栅栏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他缩在笼子角落,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,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后颈。笼子很矮,他直不起腰,只能缩着。垫子有一股霉味,混着消毒水的气味,钻进鼻子里,呛得他眼眶发酸。
      他抬起头,从栅栏缝里往外看。江夫人还站在门口。她的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那三个白大褂在准备什么东西,金属器械碰在托盘上,叮叮当当响。有一个声音在说话,是从门口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的,冷冰冰的,没什么语气。
      “十六岁,Beta分化。腺体发育不完全,信息素分泌缺失。可以改。强制腺体重塑,配合激素注射,三个月一个周期,半年可以完成。成功率百分之六十。失败的话,腺体会彻底坏死。”
      江夫人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签字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      江夫人从包里掏出一支笔。她低头在什么东西上签了字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她签完了,把笔放回包里,拉上拉链。
      然后她转过身,看了江临一眼。
      江临缩在笼子里,仰着头看她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咬着下唇,咬得嘴唇泛白。右眼上方那颗痣在笼子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卧着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蝶。他的后颈贴着铁栅栏,那块蝴蝶胎记露在领口外面,淡淡的粉色。
      江夫人看着他的眼睛。看了两秒。然后她移开目光。
      “把它改造成Omega吧。”她说。
      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碗凉水。
      然后她转身走了。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门被关上了,发出一声沉重的响。
      江临缩在笼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看了很久。久到那三个白大褂走过来,打开笼子,把他拖出去。久到针头扎进他后颈的腺体里,冰凉的液体灌进去,灌得他整个人弓起来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久到他被扔回笼子里,蜷缩着,浑身发抖。
      他没有哭出声。
     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,咬着下唇,咬得嘴里尝到了铁锈味。后颈的腺体一跳一跳地疼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搅,搅碎了什么,又强行拼凑什么。他的信息素被压在最底下——那股暮春将谢的花香,沾着细雨的白花,清浅的,易碎的——被针管里灌进来的东西碾碎了,搅烂了,和别的东西搅在一起,变成一团他不认识的、浓烈的、甜腻的味道。
      他把手伸到后颈,摸到那块胎记。它还在。温热的,跳动着,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,翅膀还在颤。
      他想起那只白兔子。它歪在地砖上,玻璃眼珠望着他,红蝴蝶结被踩了一脚。他想去捡它。可他够不着。铁栅栏挡着他,什么也够不着。
      他缩在笼子角落里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后颈的腺体还在跳动,一跳一跳的,又热又疼。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——很慢,很疼,像是骨头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,拼成另一个形状。
     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一天,可能是一周。笼子里没有窗户,灯一直亮着,白惨惨的,照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。有人来给他打针,有人来给他喂药,有人来检查他的腺体。他缩在角落里,任他们摆弄。他不出声。他一直不出声。
      只是在某个瞬间——某个针头扎进来的时候,某个药片塞进嘴里的时候,某个白大褂的手按在他后颈上的时候——他会想起一些东西。想起那只白兔子歪在地砖上的样子。想起江逢蹲下来给他按膝盖上的伤口。想起那盒温牛奶。想起台灯底下压着的那一叠糖纸。
      他把这些画面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像是攥着一把钥匙。一把他明明知道打不开任何门的钥匙。
      笼子里的灯忽然灭了一下。
      黑暗里,他把脸埋进膝盖,终于哭了出来。没有声音。只是肩膀在抖,眼泪把膝盖上的布料洇湿了一片。
      而在那栋白色楼房的门口,江夫人坐进了车里。她关上车门,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她的手在抖。抖得她攥不住包带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——那双签了字的手。
      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从孤儿院把那个婴儿抱出来的那天。那天下着雨,婴儿在她怀里睡着了。睡着睡着,他笑了一下。那么小的小孩,连眼睛都没睁开,就笑了。
     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      “开车。”她说。
      车发动了,驶离了那栋白色的楼。后视镜里,那栋楼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白点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
      而楼里面,笼子里,一个孩子缩在角落,后颈的腺体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的兔子不在了。他的蝴蝶结不在了。他的后颈上那块胎记在黑暗中微微发着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死去。
     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,慢慢醒过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第 1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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