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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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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江临穿了一件高领毛衣。
黑色的,领子一直包到下巴,把后颈捂得严严实实。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,侧过头看了看。领子把腺体位置的胎记完全盖住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伸手按了按后颈,那块皮肤还留着钝钝的酸,一碰就麻。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,确保一点都露不出来。
下楼的时候,江夫人已经在餐厅了。她抬头看了江临一眼。
“今天怎么穿高领?”她问。“暖气开得足,不热吗?”
“有点感冒。”江临说,声音平平的。
“吃药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他爬上椅子,安安静静地喝粥。江楚宁从楼上下来,在他对面坐下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江逢最后一个来。他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,眼皮都没抬一下,面前摆着一碗粥、一个鸡蛋。他剥鸡蛋的动作很熟练,壳剥得干干净净,蛋面上一点碎屑都没有。
江临低头喝粥,余光看着江逢。江逢的脸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淡淡的,冷冷的。镜片后面的眼睛垂着,看着碗里的粥。他的嘴唇上昨天被江临攥出来的那点红痕已经消了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他像是根本不记得昨晚的事。
江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放下碗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江夫人说。
江临背上书包出了门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,步子加快了一些。后面的脚步声也加快了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走到第二个路口,钟自秋从后面追上来,手搭上他的肩膀:“你走这么快干嘛?”
“没干嘛。”江临说。
钟自秋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高领毛衣:“你穿这个不热?”
“感冒了。”
“哦。”钟自秋信了。他这个人,江临说什么他都信。他搂着江临的肩膀往前走,嘴里念叨着今天早上的英语作业太难了,阅读理解那篇文章讲的什么玩意儿,句子长得像面条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舒尚温从巷子里出来,正好和他们碰上。他看了江临一眼,目光在他高领上停了一瞬。
“感冒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江临说。
舒尚温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三个人一起进了校门。上楼梯的时候,江临走在最后面,钟自秋走在最前面,舒尚温在中间。走到三楼拐角,迎面碰见江逢。江逢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,大概是去办公室交。他经过三个人身边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。
“哥。”江临叫了一声。
江逢继续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江临一眼。他的目光从江临脸上扫过,扫到他高领毛衣的领口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大热天穿高领,你有病?”他说。声音和平时一样,又冷又硬。
然后他走了。
江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钟自秋在旁边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哥这张嘴啊。”
“走吧。”江临说。
他往教室走。舒尚温跟在他旁边,步子慢了一些,和钟自秋拉开了一点距离。他偏过头看着江临,目光很尖,像是要在他脸上找什么东西。
“你脖子怎么了?”舒尚温问。声音很小,只有江临听得见。
江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“落枕了。”
舒尚温看了他两秒,没再问。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。他只是跟在江临旁边,安安静静地走着,像一根线,不远不近地拴着。
上午的课江临上得浑浑噩噩。后颈的酸胀感一直没有消退,贴着高领毛衣的领子,闷得发慌。他拿笔的手有时候会抖一下,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。他低头看着那道线,然后把它涂掉,重新写。
钟自秋在旁边睡觉,课本立起来挡着脸,胳膊底下压着一支笔。江临看了他一眼,把自己外套脱下来,搭在他肩膀上。钟自秋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,没醒。
下课的时候,顾琳从前排走过来。她很少主动跟人说话,所以当她站在江临桌边的时候,江临抬起头愣了一下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顾琳说。语气很平,没什么起伏,但那双眼睛盯着江临的脸,像是在看一个症状。
“没睡好。”江临说。
顾琳看了他两秒。“你嘴唇发白,眼窝凹陷,呼吸频率偏快。感冒没有这种症状。你要是发烧了,去校医室。”
“没事。”江临说。
顾琳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她走回自己位置上的时候,丁叶艳正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。她把水放在顾琳桌上,什么都没说,就坐到了自己位置上。顾琳低头看着那杯水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四个人坐在食堂角落。江临还是穿着那件高领毛衣。食堂里暖气很足,热得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。钟自秋坐在旁边,吃了几口饭就嚷嚷热,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“你真不热?”他问江临。
“还好。”江临说。
舒尚温坐在对面,低头扒饭,没说话。他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,戳了半天也没夹几粒米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看着江临,目光沉沉的。
“江临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江临抬起头。
“你那个小说,”舒尚温说,“我看了。写蝴蝶那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蝴蝶翅膀断了。”舒尚温说。“飞不起来了。”
江临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可它还是蝴蝶。”舒尚温低下头,继续扒饭。“飞不起来也是蝴蝶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。江临也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筷子里的那点饭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食堂里吵吵嚷嚷的,人声鼎沸。可他坐在这张角落的桌子边,听着钟自秋在旁边念叨下午的体育课要测八百米,听着舒尚温的筷子戳碗底的声音,忽然觉得后颈的酸胀感没那么明显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后颈,隔着毛衣的领子,摸了摸那块胎记。它安安静静的,温热的,平滑的。
下午体育课,江临跑了八百米。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腿软了,差点摔在跑道上。钟自秋在旁边跟着他跑,伸手拽了他一把。
“你行不行?”钟自秋喘着气问。
“行。”江临说。他咬着牙跑完了最后一圈。过线的时候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,汗水把高领毛衣的领口浸湿了,黏在脖子上。他伸手拽了拽领子,让它离开皮肤一点。
钟自秋在旁边喝水,喝完了递给他。江临接过水瓶,灌了半瓶。他直起身来的时候,余光扫到看台上。江逢坐在那儿,手里捧着一本书,正在翻页。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漏出来,往操场上扫了一眼。
江临站在跑道上,喘着气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的目光和江逢的撞了一下。很短,短得几乎捕捉不到。
然后江逢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
江临收回目光,把水瓶递给钟自秋。他的后颈在出汗,高领毛衣闷得发痒。他伸手隔着领子挠了挠,指尖触到那块胎记。温热的,平滑的。和平时一样。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放学的时候,四个人在校门口分了路。钟自秋往左,舒尚温往巷子,江临往江家大宅的方向走。他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过头,看见江逢走在后面,单肩挎着书包,步子不快不慢。
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一前一后地走着。
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,江逢忽然加快了脚步,走上来,和江临平齐。他没有看江临,目光看着前面的路。两个人并排走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面上,一个稍微高一点,一个稍微矮一点,挨得很近。
走到江家大宅门口的时候,江逢先推开了院门。他跨进去,没有回头。江临跟在后面,也跨了进去。两个人在院子里走着,经过海棠树的时候,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晃了一下,什么也没落下来。
进了屋,上了楼。江逢往三楼走,江临往二楼走。走到二楼走廊口的时候,江临停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看着楼梯上江逢的背影。
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江逢停下来了。他站在台阶上,侧过身,低头看着江临。灯光从上面打下来,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。他的嘴唇抿着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怎么了。”他说。
江临张了张嘴。他想问——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。你记不记得你咬了我。你记不记得你把手指塞进我嘴里不让我喊。你记不记得你晕过去了。
可他没有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“晚安。”
江逢看了他两秒。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上走。他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,淡淡的,凉凉的。
“晚安什么晚安。回你房间去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,轻轻的,闷闷的。江临站在二楼走廊口,看着楼梯上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了自己房间。关上门,他把高领毛衣脱了。后颈的皮肤露出来,那块蝴蝶胎记贴在脖子上,淡淡的粉色,边缘有一点发白。他伸手摸了摸,温热的,平滑的。他凑到镜子前面,侧过头看。胎记上什么都看不出来。没有牙印,没有伤痕,什么都没有。
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像是那只蝴蝶从来没有被咬过。
江临盯着镜子里那块胎记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手把灯关了。房间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他走到床边,把白兔子抱起来,钻进被窝。
他把兔子放在枕头旁边,让兔子的脸对着他的脸。黑暗中他看不清兔子的玻璃眼珠,只能摸到它耳朵上那只红色蝴蝶结。别针稳稳当当地别着,和江逢给他重新别的那天一模一样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对着兔子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“飞不起来也没关系。”
他把兔子抱紧了一些,闭上眼。后颈贴着枕头,那块胎记在黑暗中微微发着热。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天一整天,江逢没有问他一句关于昨晚的事。没有问他后颈还疼不疼,没有问他分化成了什么,没有问他为什么穿高领。
他什么都记得。可江逢什么都不记得。
江临把脸埋进兔子耳朵里。兔子绒毛软软的,蹭着他的脸颊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兔子抱得很紧,紧到手指发酸。
窗外,月亮挂在海棠树上方,又细又弯。光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而三楼那扇窗户后面,江逢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张糖纸。红色的,皱巴巴的,上面还留着一点草莓味的余香。他把糖纸展开,捋平,叠好。然后放进台灯底座下面,和之前那几张叠在一起。
他低头看着那叠糖纸,看了很久。
“笨蛋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可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抖。很细很细的,像一根快要断的线。
今天爆写三章存稿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