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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那天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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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江临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,四周什么都没有,天是灰的,地是白的,地平线很远很远,远得永远走不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心里有一只蝴蝶,白色的,翅膀收拢着,安安静静地趴着。
他问蝴蝶:“你要飞吗?”
蝴蝶没有回答。
然后他醒了。
醒过来的时候,后颈很烫。烫得厉害,像是有人拿了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他皮肤上。他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那块蝴蝶胎记的瞬间,一阵尖锐的疼从后颈炸开,顺着脊椎一路烧下去,烧到指尖、脚趾,烧到每一根头发丝。
他蜷起身子,把脸埋进枕头里,咬着枕巾。疼。像是骨头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,撑得要裂开了。他的皮肤在发烫,呼吸在发烫,连眨一下眼睛都是烫的。他想喊,可嗓子是哑的,发不出声音。
他摸索着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,屏幕上的字在眼前晃动,他看不清。他凭着记忆按了一个号码。嘟声响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。
“喂。”
江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烦躁。
“哥……”江临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,“我……我好烫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在哪。”
“房间……”
电话挂了。江临把手机扔在枕边,蜷成一团,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后颈。那块蝴蝶胎记烫得像要烧起来,他摸到它的时候,指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震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破壳。
门被推开了。
江逢站在门口。他穿着睡衣,头发乱着,眼镜都没戴。他没开灯,借着走廊的夜灯走进来,步子很快,走到床边蹲下来。黑暗中他伸手摸了一下江临的额头,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缩了回去。
“你烧成这样怎么不早点说。”他的声音又急又低,带着一种江临很少听见的焦躁。
“我不是发烧……”江临的声音从枕头里挤出来,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“哥,我后颈……好疼……”
江逢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江临翻过来,让他侧躺着,伸手去摸他的后颈。指尖触到那块蝴蝶胎记的时候,江临整个人猛地一缩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那块胎记烫得惊人,在黑暗中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微微搏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江逢收回手,坐在床边,沉默了几秒。
“分化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“你在分化。”
江临听不懂。他只知道疼。疼得眼前发黑,疼得他攥紧了床单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学校生理课上学过的东西——第二性别分化,十六岁左右,Alpha、Beta、Omega。可那些字眼在脑子里全散了,只剩下疼。
“我是……什么……”他喘着气问。
江逢没有回答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床上蜷成一团的小孩。黑暗中他看不太清江临的脸,但能听见他的呼吸又急又浅,像一只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小动物。江临的手攥着床单,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一阵一阵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深处搅动。
江逢低下头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,攥得很紧。他的呼吸也变快了。江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在黑暗中弥漫开来——清浅的、带着湿意的花香,像暮春将谢的白花,被雨打湿了,贴在泥里,甜里裹着一层涩。那股气味钻进他的鼻腔,顺着喉咙往下走,走到胸腔里,变成一团闷闷的火。
他的腺体开始发烫。
江逢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他十七岁,早就分化了。他的信息素是绣潮,冷金属薄锈、地下水的冷腥、风干的旧皮革。平时他控制得很好,贴抑制贴,吃药,避开易感期。可此刻那股清浅的花香像一根针,从外面扎进来,扎在他后颈的腺体上,扎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他的记忆开始模糊。
他想起一些碎片。暗无天日的房间。图钉穿过耳垂的剧痛。那些人笑着对他说:“你回不去了。”然后画面切换。他回到家,看见一个小孩坐在餐桌边,抱着白兔子,笑着叫他“哥哥”。
那个小孩。那个占了他的位置的小孩。
他抬起头,看着床上蜷缩的江临。黑暗中他看不清那张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那股花香越来越浓,浓得他脑子里的碎片搅成了一团乱麻。他分不清那些碎片是他的记忆还是此刻的现实。他只知道腺体在烧,烧得他攥紧了床单。
“哥……”江临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,带着哭腔,“哥,我害怕……”
江逢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水里走。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,伸手把江临从床上捞起来。江临轻,很轻,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鸟。江逢的手圈住他的腰,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,把他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。
江临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绣潮味。那股味道和他身上的花香撞在一起,炸开,烧得他浑身一颤。他本能地想挣开,可江逢的手臂收紧了。
“别动。”江逢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。
江临不动了。他感觉到江逢的呼吸打在他后颈上,又急又烫,烫得他后颈那块胎记一阵一阵地跳。江逢的嘴唇贴上去,贴在那块蝴蝶胎记上。江临整个人僵住了。
然后江逢咬了下去。
疼。比分化还疼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江逢的牙齿里灌进来,冷的,腥的,沉的,带着铁锈和地下水的气味,顺着那块胎记往里钻,钻到他身体深处,把他刚刚冒出来的那些花香碾碎、吞掉、压回去。
江临张开口,想喊。可江逢的手指伸了过来,中指和食指,并在一起,堵住了他的嘴。那两根手指很凉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压在他的舌头上,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。江临发不出声音,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一声细碎的呜咽。
江逢的牙齿嵌在他后颈里,越来越深。江临感觉到自己的腺体在挣扎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,拱到一半又被江逢咬住了,摁回去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抖得停不下来。他的手攥着江逢的睡衣前襟,攥得指节发白。
然后江逢松开了。
他整个人往后一倒,摔在床上,一动不动了。
江临蜷缩在床角,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后颈。后颈很疼,疼得发麻,可刚才那股要裂开的感觉消失了。他摸到那块胎记——还在,但不再发烫了。它安静地贴在那儿,像一只被咬了一口、收拢了翅膀的蝶。
他的嘴唇上还留着江逢手指的触感,咸涩的,凉凉的。他把脸埋进膝盖里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,贴着墙角,贴着床沿,贴着一切能靠住的东西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缩在那儿,肩膀一下一下地抖,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后颈的疼慢慢退下去,退成一种钝钝的酸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腺体位置,那里和平时不太一样了。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,摁死了,沉到了最底下。
他想起生理课上的那些字眼。Alpha、Beta、Omega。他想起刚才江逢咬他的时候,灌进来的那股信息素——冷的、沉的、带着铁锈味的。Alpha的信息素。
可他是Beta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的蝴蝶不见了。他攥了攥拳头,什么也没攥住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床上。江逢倒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半张脸埋在枕头里,嘴唇上沾着一点血。他的呼吸很重,很不均匀,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。睡衣领口被江临刚才攥出了好几道褶子,前襟上有一小片深色的印子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江临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动了。他慢慢地从床角挪过来,挪到江逢身边。他把江逢翻过来,让他平躺着,然后把枕头垫在他头下面。江逢的额头很烫,烫得不正常。江临伸手摸了摸他的腺体位置——后颈那里,滚烫滚烫的,像是烧着一团火。他的腺体不稳定。江临想起来。江逢的腺体从小就被人弄坏了。不稳定,会失控。
他想起刚才江逢咬他的时候,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什么。他没听清。可能是名字。可能是“野种”。可能是“回不去了”。
江临把自己的被子拉过来,盖在江逢身上。他把被角掖了掖,掖得很仔细,像江逢那天给舒尚温掖被角一样。
然后他退回到墙角,重新缩起来。他把膝盖抱紧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后颈的伤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疼。他伸手按了按,指尖触到那块胎记,温热的,平滑的,像一只收拢了翅膀、安安静静睡着的蝶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刚才,在江逢咬他的时候,有那么一瞬间——很短的一瞬间——他闻到了什么。从江逢的牙齿里,从那股冷冽的绣潮味里,渗出来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捕捉不到的东西。那个味道他认得。是牛奶。是每天早上他门口那盒温牛奶的味道。是草莓糖的味道。
是江逢的味道。
他被压在最底下,被撕咬、被碾碎、被灌进来的那些东西压在最底下。可他闻到了。那个味道很小很小,像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喊了一声。
江临把脸埋进臂弯里,更深了一些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缩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被咬了一口、把翅膀收得紧紧的蝶。后颈的腺体被压住了,压得很死。Beta。他想起这两个字。Beta。最平庸的第二性别。不会发情,不会被标记,不会产生信息素。什么都不会。
他把手伸到后颈,摸了摸那块胎记。它还在。温热的,平滑的。蝴蝶胎记。可他忽然觉得那只蝴蝶不会再飞了。它被咬了一口,翅膀破了,飞不起来了。
窗外的天慢慢亮了。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床沿上,落在江逢的脸上。江逢还睡着,眉头紧皱着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浅。他的腺体在慢慢退烧,后颈的皮肤从潮红褪成苍白。
江临从墙角站起来。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江逢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弯下腰,把江逢身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盖好。他的手碰到江逢的肩膀时,江逢的眉头动了一下,像是要醒。江临收回手,退了一步。
江逢没有醒。
江临转身,光着脚,轻轻地走出了房间。他经过走廊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大半。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映在窗玻璃上,像一幅墨笔画。他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在床边坐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枕头上的白兔子。兔子的玻璃眼珠望着他,红蝴蝶结端端正正地别在耳朵上。他把兔子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兔子的绒毛很软,软得像一团云。
他把脸埋进去。
还是没有哭。他只是抱着兔子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后颈的伤在晨光里一跳一跳地疼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那块胎记,温热的,平滑的。
“你被咬了。”他对着兔子说。
兔子没有回答。
他把兔子抱紧了一些,下巴搁在兔子脑袋上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后颈那块蝴蝶胎记上。
胎记安安静静的。
像是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