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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  十二月 ...

  •   十二月,天彻底冷了。
      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,靠窗那一排热得人发昏,靠墙那一排冷得缩手缩脚。江临坐在靠窗的位置,被暖气烘得脸颊发红,昏昏欲睡。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,声音像一把摇椅,摇得他眼皮越来越沉。
      他撑着头,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蝴蝶。翅膀画歪了,触角画断了一根。他盯着那只歪蝴蝶看了一会儿,然后画了一朵花,把蝴蝶放在花上。花也画歪了,整幅画看起来像一团揉皱的纸。
      钟自秋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江临猛地睁开眼,看见语文老师正看着他。
      “江临,你来回答这个问题。”
      江临站起来,低头看了看课本。他根本不知道老师问的是什么。旁边的钟自秋用笔尖戳了戳课本上的一段话,江临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,磕磕巴巴地念了。
      “坐下吧。”老师说,叹了口气。“上课认真点。”
      江临坐下来,在桌下对钟自秋比了个大拇指。钟自秋咧着嘴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      下课铃响了。江临趴在桌上补觉,钟自秋在旁边翻手机。舒尚温从前排走过来,把一本本子搁在江临桌上,砸出一声响。
      “看。”舒尚温说。
      江临抬起头,翻开本子。是舒尚温新写的小说,短篇,讲一个小孩养了一只猫,猫走丢了,他找了很久,找到的时候猫已经有了新的主人。小孩站在门口看着猫在新主人怀里打呼噜,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
      “完了?”江临问。
      “完了。”舒尚温说。
      “猫不回来了?”
      “不回来了。”舒尚温说。“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。找回来也不是原来那个了。”
      江临把本子合上,递回去。“结局太狠了。”
      “生活就是这么狠。”舒尚温接过本子,转身走了。
      钟自秋凑过来:“他又写什么呢?”
      “小说。”江临说。“讲一只猫。”
      “猫怎么了?”
      “跑了。”
      钟自秋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对小说没兴趣,对猫也没兴趣。他低头继续翻手机,翻着翻着忽然抬起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江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操场边的梧桐树下,宋安世站在那儿,背着画架,手里捏着速写本,正往这边看。隔着两层楼和整个操场,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窗,落在钟自秋身上。
      钟自秋皱了皱眉,把目光收回来。“他到底想干嘛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中午在食堂,四个人难得凑齐了。江临、钟自秋、舒尚温坐在一张桌子,对面空着两个位置。过了一会儿,丁叶艳端着餐盘走过来,看了看空位,笑着问:“这儿有人吗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丁叶艳坐下来,把餐盘搁在桌上。她的餐盘里打了两份菜,一份红烧肉,一份炒青菜。她把红烧肉拨到一边,青菜留在自己面前。
      “你不吃肉?”钟自秋问。
      “吃。”丁叶艳说,“但今天不想吃。”
      她低头吃饭,吃得很安静。江临注意到她往食堂门口看了好几次。过了几分钟,顾琳端着餐盘进来了,一个人,盘子里只有一碗白粥和一个馒头。她扫了一圈食堂,看见丁叶艳对面的空位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坐下了。
      “你怎么又只喝粥。”丁叶艳说,语气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
      “不饿。”顾琳说。
      丁叶艳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餐盘里那份红烧肉推到顾琳面前。顾琳低头看着那盘肉,筷子悬在碗边,停了两秒,然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      舒尚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俩真有意思。”
      顾琳抬起头看他,目光冷冷的。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舒尚温低下头吃饭,嘴角弯了一下。
      顾琳看了他两秒,没理他,继续喝粥。丁叶艳在旁边笑了一下,给顾琳的粥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      下午的体育课,男生跑八百米。江临跑在中间,钟自秋跑在最前面,步子又大又稳,像一头撒开腿的鹿。跑到第三圈的时候,江临腿软了,步子慢了下来,被后面的人一个个超过。他咬着牙往前跑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      跑到终点的时候,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。钟自秋已经歇了好一会儿了,走过来拍他的背。
      “你缺乏锻炼。”钟自秋说。
      “你闭嘴。”江临喘着说。
      他直起身来,往看台上看了一眼。江逢坐在看台上看书。他穿着校服外套,领子竖起来,半张脸埋在领子里,银框眼镜挂在鼻梁上,翻书的动作很慢。他旁边的位置空着,书包搁在椅子上,占着位置。
      江临看了两秒,然后收回目光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,江临在校门口等钟自秋。钟自秋被体育老师留下来收拾器材,要晚二十分钟。江临靠在花坛边上,看着人来人往。然后他看见了江逢。
      江逢从校门里出来,一个人走在人群里。他走路的样子和别人不太一样,不紧不慢的,肩膀微微前倾,像是在挡什么看不见的风。他经过江临身边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。
      “哥。”江临叫了一声。
      江逢继续走。
      “哥。”江临又叫了一声。
      江逢停下来了。他站在人行道上,侧过半个身子,看着江临。他的表情很淡,淡得像一碗凉水。
      “干什么?”
      “你晚上回家吃饭吗?”江临问。
      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      江临的嘴唇抿了一下。“妈今天做了排骨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江逢说。“周叔跟我说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回来吗?”
      江逢看着他。镜片后面的目光又冷又远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江临对上那道目光,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,很轻,但硌得慌。
      “江临,”江逢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你天天这样,不累吗?”
      江临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叫我哥,往我门口放糖,给我留伞,叫我回家吃饭。”江逢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“你觉得这样有用吗?”
      江临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。
      “你五岁的时候这样,我当你小。你十岁的时候这样,我当你烦。你十六岁了,还这样。”江逢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太快了,江临没抓住。“你以为你做这些,我就忘了你是谁了?”
      江临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是谁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江逢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声音从背影里飘过来,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钉在江临耳朵里。“你姓江,可你不姓江。你住在我家,可你不是我家人。你叫我哥,可我从来不是你哥。”
      他走了。步子很快,很稳。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,在暮色里晃了一下,消失在街角。
      江临站在花坛边上,一动不动。
      暮色从街道尽头漫上来,把整条街染成灰蓝色。路灯一盏一盏亮了,橘黄的光打在他脸上,照得他脸色发白。他的右眼上方那颗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蝶,停在眉骨和眼皮之间。
     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。可他没有哭。他咬着下唇,咬得很紧,嘴唇泛了白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江逢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      “江临。”
     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江临转过头。舒尚温站在校门口,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,看着他。他的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      “你站这儿干什么?”舒尚温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他没有问怎么了,也没有说安慰的话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和江临并排站着,看着同一个方向。
      江临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脸。他以为自己哭了,但袖子是干的。他没有哭。他的眼睛很干,干得发涩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两个人往家的方向走。走到第二个路口,钟自秋从后面追上来,书包带子在手里抡着圈。“你俩走这么快干嘛?”他喘着气,跑到江临另一边,三个人并排走着。
      钟自秋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。江临太安静了。他平时走路的时候会说话,会说今天食堂的菜太咸了,会说英语老师发的卷子太难了,会说舒尚温的小说结局太狠了。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走着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钟自秋问。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钟自秋看了舒尚温一眼。舒尚温微微摇了摇头。钟自秋便没有再问。三个人沉默着往前走。走到舒尚温住的巷子口,他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舒尚温说。
      江临点了点头。舒尚温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转身进了巷子。走到铁门口,他回过头来,对江临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哥,嘴毒心也毒。别理他。”
     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。
      钟自秋和江临继续走。走到钟家宅子门口,钟自秋停下来,拍了拍江临的肩膀。
      “你哥又骂你了?”
      江临没有说话。
      钟自秋叹了口气。“你哥那人就那样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江临说。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
      江临一个人往江家大宅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面上,细细的一条,像一根线。他走到院门口,推开院门。海棠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无数只枯瘦的手,伸向灰蓝的天空。
      他走进屋里,上了楼。经过江逢房间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灯亮着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。
    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。草莓味的,红色的。他低头看着那颗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糖收了回去,放回了口袋里。
      他没有放在门口。
     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      江逢坐在书桌前,翻着一本竞赛题集。他听见脚步声从楼梯口过来,停在他门口。他攥着笔的手指收紧了,等着那声敲门,或者那个糖落在地上的轻响。
      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      脚步声停了两秒,然后走了。
      江逢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连一颗糖都没有。他看着空荡荡的地面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关上门,走回书桌前,坐下来。台灯下面压着一叠糖纸,红红绿绿的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。他把糖纸抽出来,一张一张捋平,叠在一起。然后又一张一张放回去,压在台灯底下。
      他拿起笔,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做题。笔尖在纸面上划动,破锋而行,每一个字都像刀刻的。他做了两道题,停下来,把笔搁在桌上。
      他侧过头,看着床头柜上那只灰色的兔子。兔子的玻璃眼珠映着灯光,安安静静的。
      “不来就不来。”他对着兔子说。
      “胆小鬼。”
      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根线。那根线从他嘴里出来,飘在空气里,飘着飘着,断了。
      窗外起了风,海棠树的枯枝在风里晃着,刮在玻璃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      像有什么东西在敲门。
      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告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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