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菩萨》我没有铅笔

10、那段时间 那段时

　　那段时间，有时候半夜醒来，我会把右手放在左边胸口，感受那里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跳动。

　　许医生开始给我加药，每天挂三瓶吊针，从早到晚。

　　我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，我妈给我买了一个小热水袋，敷在手腕上。

　　有一天，许医生正在给我调整输液速度。

　　我问他：“许医生，冬天了，外面下雪了吗？”

　　许医生说：“没有，重庆的冬天不下雪。”

　　我说我还没见过雪，他就不说话了，只低头帮我调整输液速度。

　　我又说：“医院里的味道不好闻。”

　　他问我哪里好闻，我说我家后山的那片竹林，一下雨全是竹子味。

　　许医生又不说话了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他突然低声说：“康宁，你比我想的要坚强。”

　　我摇头：“我不坚强，只是有小菩萨一直在救我。”

　　好多好多小菩萨。

　　一月，冬天冷得刺骨。

　　病房里开着空调我也觉得冷。

　　我的状态很差了。心衰加重，全身浮肿，两条腿按一下一个坑，我每天吃很少的东西，喝很多药，有时候盯着窗户外发呆，幸运的话会看到几只飞鸟。

　　我很久没有力气笑了。

　　我妈每天哭，进来病房却又装的没事人一样。

　　许医生来的次数越来越多，有时候他半夜值班也过来看我，摸一摸我的脉搏，调整一下药量。

　　我不想治了。

　　这话我讲得出口，但我妈听不得。

　　我只讲了一次，她就又摔碗又趴在床边求我，唯独不敢来抓我的手，因为我的手背上都是针眼。

　　正月十五，元宵节。

　　我决定写一封遗书。

　　可是我语文不好手还抖，写什么都烂，乱七八糟，毫无逻辑，字也像蚯蚓在爬。

　　我撕了七张纸，最后就留下了三个字。

　　我没死。

　　二月初，天气开始回暖。

　　十三还在黄桃罐头瓶子里游，许医生来问我感觉怎么样，我说还行。

　　豆豆被他姐姐带着回来看我。

　　豆豆长高了，趴在我的床边给我看他新长出来的头发，说：“姐姐，我的头发长起来了，我把它留长，剪了做成假发送给你。”

　　我想再摸一摸头发是什么感觉，但我没力气。

　　我抬起小拇指去碰豆豆的手，“嗯，好。”

　　我让豆豆把他的金鱼拿走了，他本来想就送给我，但我说让他先养着，等我出院了再去找他拿。

　　豆豆点点头，跟我保证一定养好。

　　三月，春天来了。

　　病房楼下的花开了，我的身体破败不堪。

　　呼吸困难，持续吸氧，护士姐姐在我的手背上找不到血管。

　　许医生送了一个水晶球给我，摇一摇，里面有雪飘。

　　他把水晶球放在桌子上。

　　他说：“康宁，你见过雪了。”

　　但我开心不起来。

　　水晶球要摇一摇才有雪飘，我没有力气去摇它，它摆在桌子上，看不见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