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菩萨》我没有铅笔

9、柯晚 十二月

　　十二月中旬，许医生从血液科带来好消息，豆豆缓解了，他出院了。

　　村里的老人常说，好事不成双。

　　我姥姥讲这种话最顺口，她说：“好事不成双，祸事不单行。”

　　小时候我不信，我说她给自己穷找理由，后来我长大一点了，还是不信，我觉得是老人们胆子小，不敢高兴。

　　但是现在我信了。

　　豆豆出院后，我的情况急转直下。

　　我开始睡得越来越多，一天要睡十几个钟头。

　　醒着的时候，我就看窗户外头，病房在七楼，从窗户往外看，能看到一条江，能看到江上头那座桥，能看到桥上的车一动一动，像一串会发光的蚂蚁。

　　我数蚂蚁，数到一百就重来。

　　有一天我没数蚂蚁，因为抢救室里没有窗户，我看不到江和江上那座桥。

　　那天之后，我晓得了一件事。

　　不是谁告诉我的，是我自己晓得的。

　　我的身体跟了我十九年，它从来不骗我，它跟我说：“康宁，咱们就到这儿了。”

　　我算了算，我一共做了十五次化疗。

　　我想多一次少一次都行，可怎么偏偏就是十五次呢，姥姥说了，双数才吉利。

　　我的手背上已经找不到好血管了，护士姐姐现在扎针要扎三四次，我的指甲全都黑了，但我的头上长出了一层绒毛，短短的，摸上去像桃子。

　　我喜欢吃桃子，但我再吃不下东西，一碗粥都要吃一个钟头。

　　十二月末，医院里挂了红灯笼和彩带，要过年了。

　　许医生来查房，我跟他说想吃汤圆。

　　他说去叫我妈，我拦住他。

　　我说：“我妈不会做汤圆，家里以前都是姥姥做。”

　　许医生只点头，说那不叫她了。

　　第二天，许医生没来查房，但是他爱人来了。

　　瘦瘦高高的一个女人，鹅蛋脸，长睫毛亮眼睛，好漂亮的一个美人胚子，跟许医生般配的不得了，甚至我觉得她比许医生要好看得多，要是两人站在一起，别人肯定会觉得是许医生占了大便宜。

　　她在我的病床边坐，说让我叫她姐就行。

　　我没叫。

　　然后她把手里拎着的饭盒打开，我看见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汤圆，跟姥姥包的一样，锭子大一个。

　　她说：“康宁，过年要吃汤圆的，双数吉利。”

　　我看着她，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　　她说：“柯晚。”

　　然后我才叫她姐，我叫她晚姐。

　　我不想只单叫她一声姐，我想知道她的名字，我想记住她的名字。

　　饭盒拆开摆在病床的小桌板上，我伸手去拿筷子，可是我已经拿不起筷子了，我手抖得厉害，筷子像两条泥鳅，一直从我手中逃走。

　　晚姐说：“康宁，我喂你吃。”

　　我吼她：“不要！”

　　我咬着嘴唇，犯倔抓狂似的去抓筷子，急得要哭了。

　　最后我还是妥协了。

　　晚姐喂我吃汤圆，她小口小口喂，喂了半个，我突然红着眼睛呕了一下，她就不喂了。

　　我知道自己已经吃不下了。

　　我说：“我还要吃。”

　　晚姐劝我：“康宁，你不要勉强，你爱吃我明天再做了来给你送。”

　　我安静地看着她。

　　然后我猛的扑向她，我去抢她手里的饭盒，我伸手进饭盒里抓汤圆，我拼命拼命的把汤圆往嘴里塞，塞得一直往出呕也还是塞。

　　我想吃完那两个汤圆。

　　我用汤圆把自己塞得喘不过气，然后心脏彩超显示，我的左心室射血分数跌到了百分之十二，心脏大得像个泄了气的篮球，连躺着都难受。

　　晚姐第二次来看我，我已经只能半坐着了。

　　我把准备好的一个小盒子给她，说：“晚姐，给许医生。”

　　晚姐接过那个盒子，说好。

　　然后她又陪我聊了会儿天，走之前，她说：“康宁，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
　　我想小声的嗯一声，但我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