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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左耳听不见了 最后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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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那天是星期三。
我妈一边帮我擦身子,一边跟我讲她和我爸。
“那时候我偷偷跑出去,为了看电影,我跟你爸就是看电影认识的。你爸人不差,长得也好,就是穷。”她说着,笑了一下。
我躺在病床上,听她说一些陈年旧事。
我的左耳好像不太行了,我妈的声音钻进耳朵里,像隔了层棉花。
“妈,”我打断她,“你后悔生我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瞬间红了眼眶。
“我的心脏不好,拖累你了。”
“瞎说!”她抹了把眼睛,“妈不嫌拖累,宁娃儿,妈这一辈子……最幸运的就是有你。”
后来她再说不下去了,喉咙里只剩哽咽。
我想去握我妈的手。
我骗了她:“妈,我会好的。”
许医生那天来看我很多次,每次都用他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,感受那微弱的脉搏。
他说:“康宁,一定要坚持住,好吗?”
我点点头,用气声请求他:“许医生……帮我把身上的东西都取了……好不好?”
他看着我,眼睛好像很疲惫,他不说话,只是握住我的手。
“许医生……我想坐起来……然后看看窗外……”
我用尽力气告诉他,我只是想再看看窗外,他大概想了很多,然后轻轻点头,“好。”
他卸掉了我身上的枷锁,把我抱上轮椅,给我戴上帽子。
许医生把我推到窗边。
七楼的窗户外头,三月的天雾蒙蒙。
我看楼下花园里那几棵树,花开了,一小团一小团的,被雨打得低着头。有风一吹,花瓣落进泥里,被扫地的大爷扫成一堆。
我好想,要是能下去走一趟就好了。
我不走远,就到那棵树下站一站。
帽子上的毛线蹭着我的耳朵,有点痒,我抬手想去挠,可手抬不到一半就掉回腿上了。
我叫许医生:“许医生,把十三给我好吗?”
许医生把搁在桌子上的黄桃罐头瓶子拿给我,十三在里头游,它绕着瓶子转圈,一圈又一圈,不晓得累。
病房门在这个时候开了。
我妈走进来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,她手里攥着手机,举到我耳边。
“宁娃儿,罗丹的电话。”
我把头慢慢偏过去,耳朵贴着听筒。
“康宁?”
罗丹的声音从浙江那么远的地方过来,钻进我的耳朵里。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混着风声,还有她的脚步声,她好像在走路。
“康宁,我在我们学校的银杏道上跟你打电话,你听到风声没得?”
我听到了。
“我跟你说哦,我们学校这个银杏道,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,落一地,踩上去咔嚓咔嚓的。我上次跟你讲了的嘛,等你来我带你看。”
好,等我去。
“我给你拍了照的,你等我发给你。”
她的脚步好像慢下来。
“还有哦,我们食堂早上有卖豆花的,甜的咸的都有,那个师傅每次都给我打两大勺红糖。我想着你来了,肯定爱吃。”
“康宁,我今天去话剧社了。”
“康宁,你还记不记得,你讲过我以后要站到国家大剧院的台上去,然后你在台下看我。”
我记得。
后来,她又说了好多好多,我都听着。
我努力去听,听她的生活,听她的声音,听好远那边的风声。
浙江的风,吹过银杏树,吹过罗丹的头发,吹进电话里,吹到我的左耳边。
然后罗丹的声音慢慢下去了。
我的左耳里,又只剩下我的心跳了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我从前天天数,今天我数不动了。
好像谁都有察觉。我妈攥着手机不敢动,罗丹在那边喋喋不休不敢停,许医生站起来,把放在桌子上的那个水晶球拿过来,摇了摇,摆在窗台上。
他说:“康宁,你见过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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