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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老鼠药 林雾是被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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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雾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。
那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他睁开眼,屋里全黑,窗户上抵着的画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,落在床脚的地面上。他翻了个身,想接着睡。声音又来了,比刚才近,就在床尾的方向,像什么东西在啃咬,细细碎碎的。
他屏住呼吸,慢慢坐起来。手在床头摸索着,找到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惨白的光照过去。一个灰色的东西从床脚蹿出去,贴着墙根飞快地跑,钻进了衣柜底下。跑的时候尾巴甩了一下,细长的一条,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雾整个人僵在床上。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,手机举在手里,光一直照着衣柜方向,一动不敢动。他知道这里有老鼠。搬来第一天就在墙角看到过老鼠屎,一粒一粒黑的,他拿纸擦了。但这跟亲眼看见是两回事。那么大一只,肥的,跑起来肚子几乎拖着地,速度还快,一眨眼就没影了。
他把被子裹紧,缩在墙角坐着。手机屏幕一直亮着,照向衣柜,但衣柜底下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觉得那东西还在里面,蜷在某个角落,随时会再跑出来。
他就这么坐着,坐了十几分钟。手机屏幕暗了,他又按亮。暗了,又按亮。反复好几次,电量掉得很快。他不敢下床,甚至不敢把脚伸出被子外面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念头,小时候在奶奶家阁楼上看到的老鼠,尾巴很长,从房梁上爬过去,奶奶拿扫帚去打,它跑得飞快。后来奶奶不在了,他回了那个家,就再也没见过老鼠。
隔壁传来一声低沉的“啧”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深夜里很清楚。隔壁那人也没睡,或者被他吵醒了。接着是床板吱呀一声,像翻了身。之后就安静了。
林雾有点愧疚。他确实动静不小,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撞翻了椅子,手机也掉过一次,虽然没叫出声,但按亮屏幕乱照的时候光大概从窗户缝隙漏过去了也说不定。
他犹豫了一下,想下床把椅子扶起来,但看了一眼衣柜底下,又缩回去了。
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是敲墙的声音,急促的,三下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像在问,“怎么了”。
林雾没回。他不知道怎么回。总不能敲回去说“有老鼠”。那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,安静了。
林雾靠在墙角,抱着膝盖,盯着衣柜底下。他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半夜被雷声吓醒,跑到奶奶房间去,奶奶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他的被子掖好,然后开着灯,等他睡着了才关。
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有灯亮着,什么都不怕。但现在这间屋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,惨白的一小块,照不亮整个房间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他听见隔壁的门开了。脚步很轻,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。然后是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声音,沙沙的。脚步又回去了,隔壁门关上。
林雾盯着门口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床,踮着脚走到门边,蹲下去捡那张纸。是一张撕下来的纸片,边缘不齐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。
“老鼠药,放墙角。别吃。”
字很难看,笔画抖得厉害,像手在发抖,又像是握笔的姿势不太对。他盯着那个“别吃”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这人居然特意写了“别吃”,好像他会把老鼠药当糖豆吃似的。
他捏着纸片站起来。椅子上果然翻倒在地上,他扶起来,又看了一眼衣柜。犹豫了一下,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,蹲下去照衣柜底下。
什么都没有,空的,只有一团灰扑扑的毛絮和几粒黑色的老鼠屎。旁边躺着一只死蟑螂,翻着肚皮,不知道死了多久。
他站起来,把纸片放在桌上。想了想,又从速写本上撕了一小条纸,拿着铅笔想了一会儿。写什么。谢谢,太生分了。知道了,太冷淡了。他划掉重来,最后写了两个字。
“收到。”
他打开门,走到隔壁门口。那扇门光秃秃的,没有门牌,门板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,从把手一直延伸到下面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。他蹲下去,把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。然后站了两秒,转身回屋。
关上门以后他听见隔壁有响动。床板吱呀一声,像是翻身。没开灯,没人出来,也没有敲墙声。
林雾回到床上,把被子拉上来,这次没有靠墙坐着。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那块像鸟的水渍。月光从画板缝隙里漏进来一点,落在水渍的边缘,像给那只鸟描了一道边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。先是那三下敲墙,然后是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条。这人话不多,动不动就翻窗、塞纸条,敲门也只会敲三下。
像是和这个世界说话全靠几个字和几下动作。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鼻尖几乎碰到那面有裂缝的墙。
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,闷闷的,像压在枕头里。
林雾睁开眼,盯着那面裂了一道缝的墙。他抬手,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那边停了一拍。然后回了一下。
咚——
像在说:“没事,睡吧。”
林雾把手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。他闭上眼,这次没有再睁开。衣柜底下的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,但他今晚不想管了。
窗外风还在吹,画板晃了两下。他缩在被窝里,听着隔壁渐渐平稳的呼吸声,慢慢睡着了。
早上醒的时候天刚亮。窗户上的画板被风吹歪了,一道阳光从缝隙里直直射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眯着眼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,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。
门缝底下什么都没有,昨晚塞出去的纸条应该是被收走了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下床去水房洗漱。水龙头的水还是那么细,冰凉,他捧了两把拍在脸上,冷得彻底清醒了。
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口地上多了个东西。一个很小的纸包,用报纸包着,四四方方,上面压着一块石头免得被风吹跑。
他蹲下去拿起来,打开。里面是几粒粉色的药丸,旁边还是一张撕下来的纸片,字还是很难看,但比昨晚那张工整了一点。
“老鼠药放墙角。别碰。”
林雾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昨天写“别吃”,今天写“别碰”。这人大概觉得他什么都往嘴里塞。
他把药丸拿进屋,照着纸条上说的,放在了衣柜旁边的墙角。放的时候他用纸巾垫着,没用手直接碰。
然后他把那张纸片也夹进了速写本里,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。两行字并排放着,写着“堵窗”和“老鼠药,放墙角,别吃”。
字迹一样丑,大概是同一支笔写的,字里行间的意思也差不多,都是告诉他怎么在这个破房间里活下去。
他合上速写本,看了一眼窗外。太阳刚升起来,照在对面的楼顶上,光线从画板的缝隙漏进来一点,落在那瓶用了一半的胶带上。
今天要去奶茶店试工。他穿上外套,出门前扫了一眼墙角那几粒粉色药丸,然后推开门走了。经过隔壁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些,但地板太旧了,踩上去还是会响。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,那扇门安安静静的,像是里面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下了楼。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个烟头,踩扁了,旁边是一小片灰。还新鲜,应该是今天早上抽的。烟头的牌子他认得,红塔山,最便宜的那种。
他看了一眼,没多想,走了。
奶茶店在街角,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短发,说话干脆。让他先试一天,时薪十二块,管一顿午饭。林雾点头,穿上围裙开始干活。
店里没什么客人,他擦了一上午桌子,煮了两锅珍珠,又拖了三遍地。中午老板给他一份盒饭,两荤一素,他坐在后厨的塑料凳上吃完了,一粒米没剩。
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外卖员取餐。林雾正在打包,抬头看了一眼。那人戴着黑色头盔,穿着蓝色外卖服,个子很高。
接过袋子的时候林雾看到他的手,指关节上有几道旧疤,虎口处有很厚的茧。那人转身出门的时候,林雾注意到他右腿迈出去比左腿慢了一点。
他愣了一下,但那人已经骑上电动车走了。
晚上九点下班,林雾走回顶楼。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很沉,腿酸得厉害。到七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那扇门。门关着,底下没有纸条。他有点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有点空。
开门进屋,墙角的老鼠药还在。他坐到床上,翻开速写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张“堵窗”的纸片和那张“老鼠药”的纸片并排放着,旁边是他那天写的“收到”。他又翻到新的一页,拿起铅笔。
画什么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人的侧脸,蹲在他床边递药的样子。眉骨有疤,眼睛很黑,手很稳。他画完以后看了很久,线条潦草,但能看出是谁。
他把这一页撕下来,揉了揉,扔进床边的垃圾桶。然后他躺下去,盯着天花板。水渍还是像一只鸟。
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过了一会儿又爬起来,从垃圾桶里把那张纸团捡回来。展开,抚平,纸皱巴巴的,铅笔痕蹭花了一点,但还看得清。
他把它夹进速写本里,和那两张纸片放在一起。
隔壁传来开门声,然后是脚步声。右脚踏下去比左脚慢半拍,往楼梯口去了。林雾捏着速写本,听着那个脚步声一点一点往下走,消失在楼道里。
他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,闭上眼。
床头那张报纸包着的药丸还在墙角,衣柜底下的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来。但今晚他不太怕了。
隔壁那个人下楼了,大概又去干什么他不知道的事。他翻了身,把脸埋进枕头,枕头底下速写本的硬壳边硌着脸,他没动。
窗外的风呜呜吹着,画板挡住了一半的风,胶带把另一半贴住了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,和那面墙背后的一片寂静。
他等着那个脚步声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