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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七楼 一个茶杯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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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茶杯从耳旁飞过,砸到地板上。
“你有种!画画能有什么出息啊?你看看你哥!像你这个年纪都赚到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了,再看看你。你对得起你妈吗?”林雾的父亲恨铁不成钢。
“我怎么了?我有自己的梦想,还有你不配提我妈!”林雾恶狠狠的怼了回去。
“好,我管不住你,明天你就搬出去,不要花家里任何一分钱。”
林雾抬腿就走,上了两节楼梯后回头看着父亲:“你的东西我一个也不会拿走,以后你也不要管我。”
“随便你,我才懒得管你。”
*第二天临走前林雾先去看望了一下母亲的坟墓。母亲在世时他还没有这么否定林雾的爱好,可自从她去世以后一切都变了……
他离开墓地后,找到城中村的某一处小公寓。林雾站在楼下抬头看,这栋楼比他想象中还要破。
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,露出灰扑扑的水泥,二楼窗户外挂着一条褪色的内裤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里跟房东老周的聊天记录,月租八百,押一付一。全城找不到比这更便宜的了。
楼道很窄,灯是坏的,他拍了两下巴掌,没亮,又用力跺了一脚,还是没亮。他只好拖着行李箱往上爬。箱子轮子在水泥台阶上磕得咣当响,整栋楼都听得见。
二楼有炒菜声,三楼有小孩在哭,四楼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五楼没人住,门缝里塞满了小广告。到六楼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喘了,行李箱二十公斤,里面一半是画具。
七楼只有两扇门,左边那扇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右边那扇什么都没有,光秃秃的,连门牌号都掉了。
林雾掏出钥匙,对准左边那扇门,拧了两下才打开。门轴发出很长的一声吱呀,像在叹气。
房间比他想象中还小。一张单人床靠着左墙,床垫中间塌下去一块。右边摆着一张歪脖子书桌,抽屉拉手掉了,留下两个黑洞洞的螺丝眼。窗户关不严,缝隙里灌进冷风。墙角有水管,摸上去潮乎乎的,旁边的墙皮鼓起一个包,像长了瘤子。
他把行李箱靠在床边,坐到床垫上试了试,弹簧咯吱响了一声,然后沉默了。
挺好的。比桥洞强。
林雾打开行李箱,把画具一件件拿出来。颜料管挤得变了形,画笔的毛炸开着,唯一完整的是那本速写本,封面磨得发白,边角卷了起来。他把速写本放在枕头旁边,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有一大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然后闭上眼。
隔壁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睁开眼。又一声,像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墙上。然后是第三声,第四声,节奏很稳,一下接一下。他在打沙袋,林雾想。这墙太薄了,薄到他连对面喘气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声音停了。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三下敲墙声。很轻,但很清楚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林雾愣住了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回。
这算什么?打招呼?还是嫌他吵了?他犹豫了一下,抬手在墙上敲了两下。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,长到他以为自己会错了意,然后又是一下。
咚——
像在说,知道了。
林雾把手收回来,盯着那面墙。墙皮斑驳,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,像一道闪电被冻住了。他把手贴上去,墙面冰凉,但能感觉到很细微的震动,对面那个人还在动,大概是翻身。
他收回手,缩进被子里。
半夜他被冻醒了。窗户关不严,冷风直往被窝里钻。他爬起来找了一圈,没有胶带,没有报纸,什么都没有。最后他把画板拆下来,用画板抵住窗户缝,勉强挡了挡风。
重新躺回去的时候,隔壁又响了。这次不是敲墙,是咳嗽,闷闷的,像在压着声音。咳了几声,停了,过了会儿又咳。
林雾闭上眼,没再管。
早上六点多他被楼道里的脚步声吵醒。有人下楼,脚步很重,右脚踏下去比左脚慢半拍。他躺着没动,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他爬起来,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漱。水龙头拧开,水流细得像线,冰凉。他捧了一把拍在脸上,冷得打了个激灵。水房窗户正对着楼下,他低头看了一眼,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正走出单元门。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使不上力,肩膀微微往右斜,但背挺得很直。
林雾看了几眼,然后收回了目光。
回屋的时候,他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。他蹲下去打开,里面是一卷胶带,灰色的,用得只剩小半卷,旁边还有一张撕下来的纸片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。
“堵窗。”
字很难看,笔画在抖。林雾捏着那张纸片,站起来看了看隔壁那扇光秃秃的门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胶带和纸片拿进屋。
他用胶带把窗户缝贴了一圈,风小了很多。纸片被他夹进速写本里,夹在最后一页。
下午他出去找活干。美院退学以后他什么都干过,发传单、端盘子、给淘宝店画商品图。他沿着街走了快一个小时,最后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看到招聘启事。时薪十二块,他推门进去,老板让他明天来试工。
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往公交站走,路过一条小巷子,巷口有人在发传单。他本来没打算接,但那个人一直往他手里塞。
“健身房开业,前五十名免费体验。”
林雾低头看了一眼传单,上面印着一个肌肉男在打沙袋。照片很模糊,但他注意到背景里那面墙,灰色的,有一道裂缝,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。
和隔壁那面墙一模一样。
他抬头看巷子里面。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,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,还有沙袋被击打的声音,一下,一下,节奏和昨晚一模一样。
林雾捏着传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传单折起来放进口袋,转身走了。
回到顶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他上楼,经过六楼,经过那两扇门,走到自己房门口。掏钥匙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有声音,很轻的摩擦声,像有人在往膝盖上贴什么东西。突然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是压抑的抽气声。
林雾握着钥匙停在门口。
他抬起手,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那边安静了。过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应了,墙上传回两下。
咚——咚——
林雾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开门。进屋以后他没有开灯,站在黑暗里,听着隔壁的动静。那边也没开灯,两个人隔着一面墙,谁都没有再发出声音。
他摸黑坐到床边,翻开速写本,在最后一页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旁边,添了一笔。
然后他把本子合上,躺下去,听着那面墙背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