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有人在河边等我》渟岳峙

8、第 8 章 苏予安

　　苏予安走了以后，陈生还坐在石头上。
　　很晚了，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了。
　　淡黄色的路灯有时候会闪一下，轻轻地照在地上。他感觉有人会来，没走。自己也不知道在等谁。
　　有人来了。
　　脚步声很轻，踩在石头上，咯吱咯吱的。陈生抬起头。是一个女人。四十岁出头，头发白了很多，穿着深色的外套，走得很慢。她走到他面前，停下来。
　　陈生看着她。他认识她。
　　「……老师？」
　　班主任站住了。他叫她老师。他还记得她是老师。
　　「陈生。」她说。
　　她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她自己都听不到。
　　「你怎么来了？」陈生问。
　　班主任没回答。她在他旁边坐下来。石头很凉，她没在意。她看着河面。一片漆黑，平静得不像话。远处的桥亮了灯，一排小点，倒映在水里，晃晃悠悠的。
　　「你在这里……很久了吧。」她说。
　　陈生想了想。「不知道。记不清了。」
　　班主任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没有别。
　　「你记得十年前吗？」她问。
　　陈生摇了摇头。「不记得。」
　　「一点都不记得？」
　　「……有时候做梦会梦见。但醒了就忘了。」
　　班主任沉默了。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。
　　「你知道苏予安为什么能看见你吗？」
　　陈生转过头看她。
　　「什么意思，难道你看不见我吗，老师？」
　　班主任鼻子酸了，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。
　　「陈生……」她又顿了顿，「你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洪水了。」
　　陈生没有表情。
　　「你记得叶知秋吗？」
　　陈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有泥。永远洗不掉的泥。
　　「叶知秋，洪水，十年前……」这几个字眼像千万只蚂蚁一样在陈生的脑子里爬。
　　被水泡烂的柱子，骇人的洪水，风雨交加的夜晚……梦里出现的场景像动画片一样反复在他眼前播放。一遍又一遍。
　　班主任不在了，不知道去哪了。站在他面前的是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女生。
　　「叶...知秋...」
　　「你还记得我......走吧......」
　　陈生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。他想起来了，他全都想起来了。
　　陈生记得那天了。
　　十二月三十一号。星期六。那年他十七岁。
　　河西边有一片梧桐林，叶子都黄了，落了一地。走上去沙沙的，软软的，像踩在旧报纸上。她走在他前面，隔了两步。浅蓝色的长裙，白围巾，头发散着。风一吹，头发就飘起来，她用手别到耳后，又飘起来。
　　「你走那么远干嘛？」她回过头。
　　他没说话。走快了一步，跟她并排。
　　她叫叶知秋。比他小一岁，是他的同桌，她总喜欢找他借笔记。她的字很秀气，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。其实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借笔记。他没说破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阳光很好，倾泻在河面上，像铺了一层琉璃。风不大，吹在脸上凉丝丝的，但不冷。她低着头走路，脚尖踢着地上的梧桐叶。
　　「你什么时候生日？」她问。
　　「十一月五号。」
　　「过了啊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「那我明年送你礼物。」
　　他看了她一眼。她的鼻尖红润，眼睛看着前面，睫毛垂着。他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她也没追问。
　　他们走到河边。水很平，很清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她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，缩了一下。
　　「好凉。」她笑了。笑得很大声。
　　他也蹲下来，并排蹲着。水面上有两个人影，挨在一起。
　　「你以后想干什么？」她问。
　　他没回答。
　　「我想学画画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画什么？」
　　「画你。」
　　他转过头看着她。她没看他，看着水面，但耳朵红了。
　　然后水就来了。
　　没有预兆。没有声音。是突然来的。他听见轰隆轰隆的声音，像打雷，但不像是天上，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他转过头，水已经到眼前了。黄的，浑的，卷着树枝和泥沙。
　　他抓住她的手。
　　水到了膝盖。到了腰。到了胸口。她抱着他的脖子，贴着他的背，很轻，像一片叶子。他看见一根柱子，水泥柱子，灰白色的。他用力往那边走。
　　他抓住了那根柱子。
　　「抓紧我，别松手！」他说。
　　她没松手。她抱着他，不抱柱子。
　　「抱紧柱子！」
　　她松了手。抱住了柱子。
　　他笑了一下。水涌进了嘴里。手滑了。柱子远了。他翻了好几个跟头，分不清上下。头撞到了什么东西。锋利的东西，很疼，钻心的疼。然后就不疼了。
　　水是凉的。他睁开眼睛。上面有光。他往光的方向伸手。
　　什么都没有。
　　梧桐叶从水里漂过去。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
　　她蹲下来捡起一片，放在手心里，叶脉很清楚，像一张网。
　　「你在看什么？」她问。
　　他看着她的脸。她笑了。眼睛里有光。
　　「你是谁？」他问她。
　　她没回答，她还在笑。笑着笑着，距离就远了。
　　她走了。他站在原地。
　　梦醒了，班主任还站在他面前。只有轮廓，原来泪水落下来，模糊了一切。
　　「老师，我记起来了。」他的语调很平，没有波澜，「苏予安能看见我，因为她也经历过吧。十年前。同一条河。同一场水。」
　　风大了。河面上的灯影碎了，又合上，又碎了。
　　「老师对不起你……」她还是没忍住，「如果……」她喘不过气了，「如果那天我能早点……」
　　「那不是你的错，老师，是我耽误了你。」
　　陈生抱住了她，很温暖。她在他怀里哭了。
　　「她活下来了。」班主任说。「她现在过得很好。结婚了。有孩子了。」
　　陈生没说话。他低下头。
　　「那苏予安呢？」他问。
　　班主任没回答。
　　「她也会忘了我吗？」
　　班主任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脸很瘦，眼睛很黑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鬼。他看起来像一个十七岁的男生，在问一个他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　　「她不会。」班主任说。
　　陈生低下头。「那就好。」
　　风小了。河面平了。
　　班主任站起来。她的腿有点麻，站了一下才站稳。
　　「我该走了。」她说。
　　陈生抬起头。「老师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「谢谢你来看我。」
　　班主任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很多话。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她转过身，走了。
　　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　　「陈生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「下辈子……我还当你的老师。」
　　她走了。
　　陈生坐在石头上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背有点驼了，走得也不快。他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他记得她以前走路很快，说话也很快，生气的时候会用课本拍桌子。
　　不知道几点钟了，很晚很晚。陈生一直坐在那儿。在发呆，在想东西。
　　天蒙蒙亮了。
　　「我是鬼，该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