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有人在河边等我》渟岳峙

7、第 7 章 星期五

　　星期五那天，陈生没来学校。
　　苏予安到教室的时候，他的座位是空的。她以为他迟到了。第一节课结束，他没来。第二节课结束，他还是没来。
　　苏予安转过头，想和同桌搭话，指尖下意识去碰一碰他的书本。转眼望去，只有一个冷清的空座位。桌上什么都没有。椅子是推进去的。
　　他不在，偌大的教室变得沉闷又无趣。
　　她问前桌的女生：「你看见陈生了吗？」
　　前桌女生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目光呆滞。
　　「谁？」
　　苏予安愣住了。
　　「就坐我旁边那个。陈生。」
　　前桌女生往她旁边看了一眼。空空的座位。「那儿没人啊。一直都空着的。」
　　苏予安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前桌女生转回去了。
　　「我去，后面那个女的好像精神有问题……」
　　前桌和她的同桌窃窃私语。
　　她坐在那里，手放在陈生的桌上。凉的。她把手收回来，攥成拳头。
　　上午最后一节课。陈生没来。
　　苏予安没听进去一个字。她盯着教室门口，盯了整整一节课。下课铃响的时候，她的眼睛酸了。
　　下课了，所有同学都吃午饭去了。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，孤零零的。
　　她没去吃饭。
　　办公室的门半开着。班主任在里面，低着头边吃午饭边改作业。
　　苏予安敲门。
　　「进来。」
　　苏予安走进去，把门带上。
　　班主任抬起头。「苏予安？怎么了？哪里不舒服？」她喝了一口水，「坐下来跟我说。」
　　「老师，我想问您一件事。」
　　办公室安静了，班主任放下笔，看着她。
　　「您认识陈生吗？」
　　班主任的表情没有变，但她的手停在作业本上，没有动。
　　「……你说谁？」
　　「陈生。坐我旁边的。您认识的。」
　　班主任看着苏予安。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低下头，把笔放下了。
　　「你怎么知道的？」她的声音很低。
　　「你看得见他？！」苏予安激动地站了起来。
　　班主任没说话。她的眼睛红了。
　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。旧报纸，泛黄的，折了很多道。是十年前的报纸。她摊开，放在桌上。
　　照片是黑白的。河面很宽，水很黄，岸上的树倒了一半。标题是黑体大字：「河□□发洪水数十人失踪」。
　　她往下指。失踪名单。
　　陈生，男，十七岁。
　　苏予安看着那行字。看了很久。
　　她的嘴巴止不住地发抖。
　　只有滴滴答答的钟在响。
　　她猜到了，但真的看到的时候，她的眼睛还是酸了。
　　「他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。」班主任说。她的声音在抖。「坐最后一排，靠窗。不爱说话。」
　　「跟他现在一样。」苏予安说。
　　「但是他很俊俏，把他当时的同桌迷住了。」班主任突然笑了一下，但是带着啜泣声。
　　「那天是星期六。十二月三十一号。」她说，「他和那个女生去河边散步。我听说以后，骑车赶过去，想让他们回来。」
　　苏予安没说话。
　　「我到的时候，水已经涨上来了。」班主任的声音轻了。「我看见他了。他站在水里，那个女生抱着他。水快没到他的脖子。我喊他。他看了我一眼。」
　　她停了一下。
　　「那个女生被救下来了。他被冲走了，在我面前。」
　　有些同学已经吃完饭回来了，走廊上有学生经过，说话声、笑声。窗外的天是灰的。
　　「这些年我一直能看见他。」班主任转过身，眼眶红了。「我去哪个班，他就去哪个班。或者是他去哪个班，我就去哪个班。他坐最后一排，靠窗。他永远十七岁。我每年都长一岁。」
　　苏予安站在那里。她的手在抖。
　　「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。」班主任说。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人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影子。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。」
　　「那也许还有当年其它人的冤魂呢。」苏予安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
　　眼泪止不住，他们都哭了。
　　「我该怎么面对他？」苏予安呜咽着。
　　「你别告诉他。」班主任说，「让他继续坐在河边。」
　　「我要去找他。」她拿上报纸。转过身，走到门口。停下来。
　　「他等的人，」她说，「也许是我。」
　　她拉开门，出去了。
　　班主任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风吹进来，吹在她的脸上。
　　她思考了很久。
　　苏予安去了河边。
　　她穿得很少，江风不停吹，身体要冻僵了。
　　路上的行人很少，车辆很多。大货车经过她，近光灯照在她的脸上，像梦醒了一样。
　　她坐在堤岸边的长椅上，数了十遍地上的落叶，然后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，只喝了一口。就一直捏在手上。
　　就坐在那里，等到天黑。
　　天黑了，她找到了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