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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风一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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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一夜之间就冷了,秋天走了,冬天来了。
星期天,他们也去河边了。他们都添了衣服,虽然冷了一点,但他们之间的温度是暖的。
星期一,星期二,星期三……苏予安每天都跟陈生说话。
上课传纸条。下课她转过头,问他吃没吃饭,问他冷不冷。陈生回答很短,一个字,两个字,有时候摇头。不是敷衍。
她不介意。
天越来越冷,苏予安咳嗽了。不严重,就是嗓子痒,上课的时候压着声音咳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没当回事。
第二天到教室,桌上放着一盒润喉糖。旧的盒子,只剩几颗。她拿起来看了看,放在桌上。
陈生来了,坐下来。
「你放的?」苏予安问。
陈生轻轻点了点头。
苏予安把润喉糖打开,拿了一颗,含在嘴里。凉丝丝的。
「谢谢你。」她抿嘴笑了。
陈生嗯了一声。
后来她吃完那一盒,盒子没扔。放在抽屉里。
有一次,苏予安翻陈生的课本。全是空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
「你不记笔记?」她问。
「不想记。」
苏予安看了他一眼。她从本子上撕下一页,把自己课上抄的笔记,又抄了一遍在那张纸上——字写得比平时大,比平时认真。折了两下,放到他桌上。
「好好学习,这些是重点!」
陈生打开,看了一会儿。
「你字好丑。」他说。
苏予安瞪了他一眼。「那你别看了,还我。」
陈生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他没还。
南方的冬天从来不会声势浩大,只是悄无声息地来。
星期六,苏予安又去河边了。星期天也去了。
他们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看水,看鱼,看远处的桥。苏予安说话,陈生听。苏予安问了他很多问题,都是关于陈生的。
「下周六我生日。」
「十七岁。」苏予安说,「也没什么好过的。但如果你来河边,我会高兴。」
陈生没说话。
苏予安看了他一眼。「行不行?」
「……行。」
星期五,陈生没去学校。
天还没亮他就醒了。他躺在河边的泥地上,衣服是湿的,头发也是湿的。他坐起来,看着河面发呆。
雾很大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等了一会儿,太阳出来了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。是从苏予安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背面还有她的字迹。他把纸翻过来,空白的那一面朝上。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。很短,笔头削得很尖,是他在教室里捡的。
他蹲下来,把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。
他开始画画了。
先画脸。圆圆的,下巴不尖。脸颊上点了几颗雀斑。眼睛要大,但不是那种很大的大,是看人的时候很亮的那种大。
眼睛是最难画的。他画了很久。改了又擦,擦了又画,纸要被擦破了。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画了,没有多余的纸。
然后画头发。散着的,他更喜欢这个发型,很美,很迷人。碎发掉下来,贴在脸上。他记得她不停地往耳后别。
画到脖子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那里有一块胎记,褐色的,不大。他见过。她低头写字,领口往下滑了一点,他看见了。她没注意到他在看。
他把那块胎记画上去了。
然后是衣服,他最喜欢那件印着小猫的 T 恤,可爱,活泼。
画着画着,他的手慢下来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河面上。水是金的。他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画。
风把纸吹起来,他用石头压住四角。
他画了很久。铅笔短了,他用指甲抠着笔芯,继续画。
他画得很投入,忘记了吃午饭。
四下的空气很安静,水面也是平静的,除了虫鸣和鸟叫,就只有他的呼吸声。
哗啦啦的流水打破了他静谧的世界。
他抬起头。
雾又起来了。
他的眼前站着一个人,浅蓝色的裙子。裙摆在晃,没有风。
他的笔停住了。
他能看清她的手。白的,很瘦,手指很长。手上的指甲是秃的,像被什么东西磨过。
陈生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感到害怕。他习惯了。
他静静地看着她。
她把头歪了一下。
陈生没动。
她的手抬起来了。指着他手里的画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「……给她画的?」
声音很轻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他听清了每一个字。
他想回答。喉咙发不出声。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这次他看清了她的眼睛。很黑,很深,没有眼白,像两口井。井底有水,水面有涟漪。
「你也给我画过。」
陈生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他后退了一步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又退后了一步。
她没再向前了,停了一秒,把身子转回去了。
「别走——」他喊出来了。声音是哑的,破了。
她停下来。
她回头了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不是泪,是光。水光。
「你记得我是谁吗?」她问。
陈生张着嘴。他不知道。他不记得了。
他不记得她是谁,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为什么会站在这里。
她看着他的脸。看了很久。
「没关系。」她说。
然后她转过身,往雾里走了。
陈生追了两步。脚踩进水里,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裤腿。他再抬头的时候,雾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站在水里,站了很久。水很凉。他没动。
太阳往西边落的时候,他回到石头上。
画还在。纸被风吹歪了,石头压着,没飞走。
他蹲下来,把纸铺平。
画的右下角,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水渍。不是河水。是咸的。
他用手背擦了一下。没擦掉。
然后他拿起笔,继续画。
他画了她的眼睛。亮亮的,看人的时候不躲。
画完了。他放下笔,看着画。看了很久。
风小了。河面平了。天快黑了。
他把画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天完全暗了,路灯亮了。苏予安来了。
她走得很慢,肩膀微微发颤。从堤岸上下来,走过乱石堆,走到他面前。
她的眼睛是红的。红得很厉害,睫毛是润的,黏在眼下。像哭过了,又忍着没哭完。
陈生站起来。
「你怎么了?」他问。
苏予安没说话。她看着他,嘴唇在抖。
「苏予安?」
她吸了一下鼻子。「……没事。」
「你眼睛红了。」
「......还好。」
陈生看着她,他没再问了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画,递给她。
「生日礼物。」
苏予安低头看。画上是一个女生。散着头发,站在河边。脸上有雀斑,脖子有胎记。
是她。
她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手在抖。画纸也跟着抖。
「你……今天没去学校?」她的声音哑了。
「嗯。」
「在这画了一天?」
「嗯。」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一滴,两滴。她用手背擦掉,又掉下来了。
「你知不知道……」她没说完,她啜泣了一下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说不下去了。
陈生看着她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他说。
苏予安摇头。她把画小心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「你没做错什么。」她说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来。河面上的雾又起来了,一点一点地,像从水里长出来的。
他们并排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。很凉。苏予安缩了一下脖子。
陈生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她没有拒绝。
「谢了。」她说。
她把外套裹紧。上面有河水的腥味,有他的味道。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很轻。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
过了很久,苏予安开口了。
「陈生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几岁?」
他想了想,「和你一样。」
苏予安没再问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口袋里装着那幅画。口袋里也装着那张纸条——她从报纸上撕下来的,上面写着「陈生,男,十七岁,失踪」。
她没告诉他。
她只是靠着他,闭着眼睛。
河面上全是雾。什么都看不清了。